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61)

  “退后!”太子眉峰骤蹙,扬鞭虚劈一记,厉喝被疾风撕扯得零碎。贴身至此,已违规矩,更碍施展。

  “殿下恕罪!”进宝声音陡然拔高,在呼啸风声中显得尖利而固执,“此处林深草密,奴婢……心下实在难安!”

  他话音未落,耳朵却先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马嘶。是极细、极锐的一声——噌!

  一道乌黑的寒芒,快得只余残影,破开纷扬的雪沫,直射太子身侧——那匹乌骓马怒睁的右眼!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进宝瞳孔骤然一缩。

  这哪里是惊马,是明目张胆的谋杀储君!六皇子竟敢如此铤而走险?!

  马眼若中箭,乌骓瞬间便会痛极疯狂,将背上的太子狠狠掀下……在这乱蹄与山石之间,储君非死即残!

  巨大的震惊与寒意还未爬满脊椎,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深植于骨髓的、在无数次宫闱倾轧中淬炼出的求生本能,狠绝,干脆,不留余地。

  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兽类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扯缰绳,同时狠狠一脚踹在自己坐骑的腹部!那匹本就惊惶的马痛嘶人立,不顾一切向前猛窜,恰恰横挡在乌骓侧前方!

  与此同时,进宝拧腰、侧身,将自己不算宽阔的后背,完完全全地,迎向了那道索命的乌光。

  “噗嗤——!”

  声音闷哑,像钝器砸进浸饱了水的棉絮。

  一股蛮横的力道凿进右肩胛偏下,先是箭镞的冰寒,随即便是熔铁般的剧痛,炸开整片肩背。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濡湿厚重的织物,黏腻地贴着皮肤,又被寒风一激,凝成刺骨的冰。

  他被那力量带得凌空飞起,像个断线的纸鸢,重重砸在覆雪的冻土上。眼前先是一黑,随即炸开无数乱窜的金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猛地涌上大股腥甜。

  赌错了……

  代价太大。这伤,足以让他在荒茫的雪地里,流血至死,冻成僵硬的弃物。

  恐慌如冰潮覆顶。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更浓的血腥,用疼痛逼迫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

  既已登台。戏,必须唱完……

  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左臂死死抵住地面,试图撑起一点身子。雪和血糊了满脸,视野模糊地晃动着,终于看见太子飞身下马的身影。

  箭杆还斜插在背上,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搅动血肉。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将那句扭曲颤抖的台词,一字一字,楔入太子耳中:

  “殿……下……箭、箭……是冲着您……心口!”

  他将“马眼”,换成了“心口”。二字之差,便是云泥之别。他必须将这事,钉死在“谋刺储君”的绝罪之上!

  话音落下,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要将他彻底吞没。意识涣散的边缘,毫无征兆的,一个招展的身影,突兀地撞进他混沌的脑海——

  是春儿。

  是那晚在内务府小院,烛光昏黄,她跪在他脚边,捧着他冰凉的足踝,小心翼翼褪下旧袜。他当时垂眼瞧着,嘴里却吐着挑剔的冰碴子:“心思要放在正处。”

  更早以前,她怕屋里的味儿冲了他,要开窗。他只冷嗤:“这味儿配你,正好。”

  他对她……是不是太过刻薄了些?

  最后一次分别,她死死攥着他披风一角,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丑得可怜。她分明怕极了,慌极了,眼里全是卑微的依赖。可他呢?只丢下一句淬毒的“贱皮子”,和一根勒紧她脖颈的银链子。

  明知那蠢丫头离了他,在这吃人的宫里就跟没根的飘萍一样。

  她以后……还会记得他吗?记得的,会不会只有他的冷言冷语,鞭笞责罚,和那根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银链子?

  一丝极淡、却锐利如针的悔意,混杂着血腥与濒死的冰冷,猝然刺过心口。

  可惜,太迟了。

  失血的虚浮和骨肉的剧痛,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隐约感到被人七手八脚抬起,颠簸晃动。耳畔的惊呼、奔跑、刀剑出鞘声,都渐次远去,模糊成一片喑哑的杂音。

  最后的视野,是围场上空那方低垂的、铅灰色的、漠然的天。

  第77章 未卜

  风像淬了冰的刃,一刀一刀刮着。可春儿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跌撞着扑向乾清宫的方向。

  离宫门还远,远远便瞧见福子小跑着过来。那张圆脸失了往日的和气,眉头拧成死结,额上一层冷汗。

  “正要去寻姑娘!”福子一把将她拽到宫墙根下,气息未匀,话已冲口而出,压得极低:“围场出事了!圣驾即刻回銮……进宝公公为护主,中了冷箭,眼下……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春儿腿一软,整个人沿着冰冷的宫墙滑坐下去。那四个字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渐渐扭曲、放大,变成无数尖啸的鬼魅。

  福子慌忙将她半拖起来,见她眼神直勾勾的,心下也发酸。太医院院判都连夜召去围场了,听说太子爷都亲自守着进宝公公……只是这光景,怕是熬着难啊。

  春儿哆嗦着手,开始在身上乱摸。她掏出江选侍给的那个小荷包,又摸出自己贴身藏着、不知攒了多久的十几两散碎银子,一股脑全塞进福子手里。指尖冰得吓人,抖得几乎捧不住。

  “求……求福子公公……带去……都带去……”她语无伦次,又去拔头上唯一的银簪,“这个……给公公……打点……”

  福子像被火燎了似的缩手,脸上是真切的惶恐:“使不得!姑娘,折煞我了!奴婢为进宝公公跑断腿都是该的!”他声音发苦,“只是……围场那边,太子爷亲自镇着,咱们这些银子,送不进去,也使不上力啊。”

  春儿捧着那堆冰冷的银子和荷包,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又绝望。

  福子心里也不好受,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宽慰道:“姑娘别急,过两日圣驾回宫,进宝公公定会挪回来将养。到时候……你再想法子,给他弄点好的补补,比什么都强。”

  春儿木然点头,魂儿似的没应声。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挪,头垂得极低,连眼皮都抬不动。

  一旁擦过的鸾轿忽然掀了帘,徐妃慵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哟,这不是春儿么?”

  她似带着一丝讶异,“好端端的,怎么这副模样了?”

  碧儿立刻脆生生接口,字字带刺:“娘娘有所不知,这贱婢如今跟着个没声响的选侍,她那认的‘干亲’,眼下怕是快不行了。唉,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攀附惯了的人,可不就是这个下场?”

  徐妃轻轻“唔”了一声,目光在春儿僵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慢悠悠道:“春儿啊,看在旧日情分,本宫教你一句:人呐,终归得靠自己。总想着攀高枝,是没出路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叹息,落下的却是冰碴:“看来是没把本宫的话听进去。既如此,便在这宫道旁跪上三个时辰,好好悟吧。”

  仪仗迤逦远去。

  “奴婢……谢娘娘教诲。”春儿的声音平板无波。她维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砖石,再没动过。

  宫人来来往往,窃窃私语,或怜或嘲的目光掠过她,她都浑然不觉。时间一点点流逝,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完全失去知觉。寒气从额头处的地砖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脸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分不清是泪,还是霜。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惨淡的灰白也被吞没,江选侍才带着巧穗匆匆寻来。两人看见雪地里那团几乎与冻土凝在一处的身影,俱是骇得倒吸一口凉气。

  “春儿!”巧穗带着哭腔扑过去。

  春儿整个人已冻得硬了,脸颊青紫,睫毛上结着细霜。巧穗和江选侍一左一右,用力想将她架起来。

  春儿却像受惊的兽,身子猛地一挣,又重重跌跪回去。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眼神涣散,嘴唇冻得乌紫,却执拗地、一遍遍喃喃:

  “不……徐妃娘娘罚的……要跪足……要更长……要把脸递上去……要谢恩……要谢恩……”

  声音嘶哑,断续,像坏掉的风箱,拉扯着人心。

  江选侍看着地上这个几乎没了人形的春儿,听着她口中那些自轻到极处的话,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气这折磨人的手段。

  她忽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抓住春儿冰冷僵硬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而狠,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听着!徐妃若有责罚,我担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她盯着春儿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像要把话凿进她冻木的脑子里,“现在,跟我回去!”

  说罢,她不再给春儿任何挣扎的机会,朝巧穗使了个眼色。两人用了死力气,半架半拖,将春儿那具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从地上拔起来。春儿软绵绵地往下坠,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狼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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