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68)

  “嘁。”徐选侍翻了个白眼,一脸扫兴,“胆小鬼。还以为你能不一样呢。”

  她跳下石凳,拍了拍裙子,带着小丫头,踢踢踏踏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瞪春儿一眼:“没劲!”

  春儿跪在原地,直到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里衣上。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去前,她鬼使神差地折回梅园。宴散人空,满园梅花在暮色里静默着,红得有些凄艳。她伸手,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那颜色刺眼,像……干爹唇上伤口渗出的血。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开。

  只是想着:巧穗见了,总能高兴些罢。

  风又起了,卷着残雪和梅瓣,扑在她脸上。春儿抱着梅枝,一步一步,往储秀宫的方向挪。

  身后,梅园渐远,那一片喧嚣与寒冷,都被雪色吞没了。

  只有怀里那几枝红梅,还带着一点倔强的、冰冷的香气。

  第86章 余香(上)

  梅园带回来的红梅,巧穗只淡淡看了一眼,勉强一笑便插进最不起眼的旧瓷瓶里。

  春儿忍不住问:“姐姐不喜欢这花?”

  巧穗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针脚走得细密。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腊梅黄澄澄的,嫩生生的,看着干净。这红梅……”她顿了顿,“太艳了,像血点子溅在雪上,心里别扭。”

  春儿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想起自己那枚宝贝似的红色绒花——干爹也说过俗气。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漫上来,混着某种固执。她真心觉得那红绒花是好看的,像年节时灶膛里跳动的火,暖融融的,似乎永远不会灭。那天定是身上那件不合宜的蓝衣裳衬坏了它。

  这念头一起,竟生出几分近乎叛逆的倔强。

  第二日,她特意从箱底翻出件半新的湘妃色夹袄穿上——这颜色像晚霞褪到天边时最温柔的那一抹,比红淡些,比粉沉些,衬得她脸色格外温润。又对着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红绒花别在鬓边。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点红,亮得真切。

  今日干爹递了话来,让她去东宫。

  路过梅园时,她特意折进去。满园红梅经了昨日的热闹,有些已显出颓势。她在僻静处寻到几枝含苞的,花骨朵儿裹得紧紧的,只在顶端透出一点羞涩的红意。她折了最精神的几枝,抱在怀里。

  东宫角门,小德子已候着。那张脸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姑娘来了,公公正等着。”

  进宝果然在屋子里活动。

  他穿戴得齐整,深蓝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正扶着紫檀椅背,一步一挪地缓慢行走。

  重伤后的身体还没找回平衡,每迈一步,脊背都绷得笔直。

  春儿慌忙放下梅枝,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

  一股清冽的寒气随着她扑进来,混合着怀中梅枝淡淡的冷香。进宝动作顿住,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香气很淡,却恰好冲淡了满屋沉闷的药味,像一扇久闭的窗忽然推开条缝,漏进一点鲜活的风。

  “紧张什么。”他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伤的又不是腿。”

  春儿却不松手,手指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福子说……雪地都被血浸透了,定然是……”

  “那小畜生就会夸大其词。”进宝打断她,语调有些尖,却不像真正的责怪。

  他任由她扶着,借着她手臂那点支撑,慢慢坐回榻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细声细气的禀报:“公公,该换药了。”

  药童端着托盘进来,搁在几上便垂手退到一旁。托盘里,刚化开的药膏袅袅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崭新的白纱布,叠得方正。

  进宝瞥了一眼那碗药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吩咐,反而看向春儿:“时辰还早?”

  这话问得突兀。春儿愣愣点头:“还……还早。”

  “那便等会儿。”进宝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他甚至挥了挥手,示意药童先退下。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不敢出口的叹息。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炭火噼啪,梅香暗浮。进宝靠在软枕上,闭了眼,神色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厌倦了没完没了的“该换药了”“该喝药了”的例行公事。

  春儿看着那碗药膏。热气正一丝丝消散,油亮的光泽渐渐凝滞,表面结起一层极薄的、蝉翼似的膜。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莽撞得让她自己都心惊。可话已先于理智冲出口:“干爹……药膏化了,放久了怕不好用。奴婢……奴婢能帮您换么?”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慌了,手指揪紧了衣角。

  进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

  昏迷时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此刻又诡异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起了濒死时最后那个念头——关于她的。

  或许,让这道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印记,被这双为他流泪的眼睛看见……是某种确认。确认这场搏命,除了换来太子的刀,还换来了点别的、他几乎不敢命名的东西。

  就在春儿快要撑不住跪下去请罪时,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可春儿听见了。她愣愣抬头,看见进宝已经重新阖上眼,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那姿态里,竟有某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默许。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几边。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稳当端起药碗。碗壁温热,里面深褐色的药膏正慢慢失去流动性,像渐渐凝固的琥珀。

  她走回榻边,放下药碗,在脚踏上跪下。这个角度,她正好与他平视——如果他也睁开眼的话。

  “奴婢……僭越了。”她低声说,伸手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手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第一颗扣子就解了三次,丝滑的绸缎总从指间溜走,像故意捉弄她的、有生命的溪流。她急得鼻尖冒汗,越急越乱。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进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笨手笨脚。”

  他拨开她的手,自己抬起左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足够稳。一颗,两颗,三颗……深蓝的绸缎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像夜幕被徐徐拉开,露出后面苍白的月亮。

  第87章 余香(下)

  春儿屏住呼吸。

  进宝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动作需要更大的气力。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像耳语:“帮个忙。”

  春儿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右半边的中衣从他肩上褪下。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一片瓷白的肩膀裸露出来。

  春儿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一个男子的身体——哪怕是太监的。进宝的肤色比她想象的还要白,是一种冷冽的、白玉般的质地。薄薄的肌肉覆盖着清晰的骨骼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涌的波澜。

  而这一切,都被右肩胛下方那个狰狞的伤口撕裂了。

  绷带层层裹缠,最里层已渗着淡黄的浊液和干涸的血迹。

  春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唇,一点一点解开结扣。每揭开一层,她的心就揪紧一分,像在剥一颗会疼痛的茧。

  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伤口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一个深陷的、边缘泛着暗红的窟窿,几乎贯穿了肩胛。新生的肉芽是嫩粉色的,在周遭完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可怜。最深处,还隐约能看见一点没有完全愈合的、深色的创面,甚至还有骨头的颜色。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她自己手背上,温的。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泪水滴进伤口。可越擦越多,视线一片模糊。她只能拼命眨眼睛,凭着感觉,用药刮挑起温热的药膏,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似触碰初春最薄的冰。

  药膏带来微弱的刺激,进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舒缓的感觉蔓延开。那热度来自药膏,也来自她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他忽然想起十一岁的他蜷缩在寒风里,慢慢吃掉那个冷馒头的感觉。那是把他一点点拽回人间的温度。

  痒。

  很痒。不是伤口愈合的痒,而是她的指尖扇起的风。

  他想让她住手,想呵斥她重一点,或者轻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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