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抚过绒布护膝上细密的针脚。
窗外风声凄厉。
这双手,刚接过太子递来的刀。刀要见血,要杀人,要搅动腥风。
而方才那一刻,他竟还在想她的膝盖,想她的抗拒,想那些永不可能属于他的东西。
他猛地攥紧拳头,护膝被抓皱,青筋在手背暴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刚净身那会儿。伤口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身子底下总是湿的,分不清是血是脓。有个老太监照顾他,给他换药,手很轻,嘴里却说:“疼吧?疼就记住,从今往后,你跟旁人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懂了。
不一样。就是少了东西。
少了的不是一块肉,是一整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看你,眼神里总带着点什么——怜悯,嫌恶,或者干脆当你不存在。
他以为他早习惯了。习惯了用别的东西填那个窟窿——权力,银子,把人攥在手心里的感觉。他填得很满,满得他自己都快信了,信他跟旁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旁人更厉害。
可春儿那一眼,把他打回了原形。
原来那个窟窿一直在。风一直往里灌,冷飕飕的,从来就没停过。
他松开手,把褶皱一点点抚平。脸上所有情绪都褪了,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他该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这身子残缺在哪儿,记得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记得该把力气用在什么地方。
至于别的……他闭上眼。
酱肘子的香气还在屋里飘着,廉价,滚烫,带着一股粗粝的、蛮横的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把那点香气,连同心里那丝不合时宜的躁动,一起按进最深的黑暗里。
第90章 酒后
腊月二十九,除夕,暮色裹着零星的雪沫子,轻轻落在储秀宫的飞檐上。
廊下,新挂的红灯笼已被一一点亮。光晕柔软而蓬松,映着檐角的薄雪,有种梦境般的暖意——仿佛寒冬也被这人为的热闹哄得暂时收起了利齿。
江选侍——如今该叫江才人了——已蒙圣恩数日。
虽未大张旗鼓地晋封,但皇上三不五时的召幸,内务府悄无声息送来的上好衣料、时新首饰,还有宫人脸上那层客气又巴结的笑,都明明白白写着:这位主子,如今不同了。
今夜,江才人不想凑皇家节庆的热闹,向皇后称病躲掉了夜宴,此刻正坐在镜前,让春儿替她梳头。乌发如瀑,握在手里滑凉凉的。
“等再过些时日,”江才人望着镜中,声音轻得像自语,“我定给你和巧穗都挣个品级。至少是个从九品的女官,也算……有个出身。”
这话她这几日说过不止一次。春儿低着头,木梳一下一下梳着,没应声。
倒是巧穗在旁收拾妆匣,闷闷应了一声:“哎,奴婢谢过了。”
她这几日奇怪得紧,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对小主依旧殷勤,可人总是木木的。
前几日插瓶的红梅枯了,花瓣掉在案上,她盯着看了许久,才想起去扫。春儿叫她,总要叫两三声才回神。
春儿自己也提不起精神。
东宫那边再没消息,她去那个角门徘徊过几次,只看见紧闭的门和檐下晃荡的宫灯。回来时心里空落落的,连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都尝不出滋味。
干爹让她“滚”时那双赤红的眼睛,总在夜深时浮上来。心里涨涨的痛,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晚膳时,江才人让摆了小桌,就设在炭盆旁。几样家常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今儿除夕,咱们三个一处过。”江才人亲自斟酒,不准两人站着伺候,“都坐下。”
巧穗起先还推辞,两三杯下肚,就开始闷头喝。一杯接一杯,喝得又急又凶,脸上很快飞起红晕。
她嘴里嘟囔着什么“怎么会呢”“我不信”,说着说着又痴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掉进酒盅里。没多时,人就伏在桌上,沉沉睡了。
春儿心里有事,只浅浅抿了几口。倒是江才人,一杯接一杯,眼波渐渐漾开,那层总是覆在脸上的、温和又疏离的壳子,被温暖甜腻的酒意融开了一道缝。
“春儿。”
江才人忽然唤她,声音软的更甚平日。春儿手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江才人正看着她,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没有了那些精心展示的温柔,只剩下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直白的注视。
“我知道。”江才人说。
春儿心里一跳。
“那天在东宫,屏风后面的人是你。”江才人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春儿心上,“你都听见了。怨我,是不是?”
春儿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半块藕片:“奴婢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江才人笑了,那笑里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春儿,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靖远伯府,听着好听,内里早空了。我父亲是庶子,本无缘爵位。偏嫡出的大伯早夭,留下个病弱的儿子,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活不成。这爵位才落到我父亲头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大伯的儿子,如今已长成了。中了举,身体也康健。而我哥哥……资质平庸,至今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春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想起自己的爹和弟弟——只会拿她换银子的两个人。
“若我哥哥再不能入仕,这爵位……迟早要还回去。”江才人抬起头,眼圈红了,“春儿,我进宫,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我是来给家里挣条活路的。”
春儿心头还是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话说的恳切,而是为那个想拉扯家里人一把的念头。那种明知是泥沼,却还是想伸把手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所以小主就——”春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江才人看着她挣扎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她声音很平静,“除了没告诉你我知晓你与进宝公公的关系,我有哪句话、哪个举动,是存心要害你的?”
春儿张了张嘴,想说“可你耍我、利用我”,却说不出。喉咙里干涩得发疼,舌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日进宝灌下的药味——又苦又涩,一直苦到心里。
“春儿,”江才人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你和进宝公公想活得好些,我也想有条出路。为什么一定要拧着劲儿呢?”
她眼睛里的水光终于凝成泪,一颗颗滚下来:“我从没有对哪个闺中姐妹这么亲近过。春儿,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别怨我了,行吗?”
“喜欢”。两个字,烧红的炭似的,砸进春儿耳朵。
活了二十年,没人跟她说过这个。心口一烫,紧跟着却是恐惧,和一股往上顶的、想呕的恶心。
她想起屏风后,小主那清凌凌的、剥去温柔壳子的声音,和干爹你来我往的交易。
那时的震惊、羞愤、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的刺痛,此刻被这句“喜欢”一烫,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黏腻、令人作呕的东西,糊在心口。
她想质问,想尖叫,甚至想把那碗苦药也灌进对面这张楚楚动人的嘴里。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小主正用那么真诚的、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她。还说“喜欢她”。
太难受了。信也难受,不信也难受;靠近也难受,远离也难受。
有没有一条路,能让她从这团乱麻里钻出来,喘口气?
“……奴婢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主,我……我得想想。”
江才人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人都瘦了一圈。”她语气软下来,带着真切的担忧,“跟我说说,怎么了?是不是……东宫那边有什么为难处?”
春儿猛地抬眼。
这句话像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她心里那团麻的一端。
她想起太子那句“你这个干女儿,或许也能派上用场”,想起进宝那厌恶通红的眼睛。
一个念头猛地攫住她:如果……她是在试探呢?试探江小主,够不够格做干爹的棋子。
对,就是这样。她忽然就通了,那口气,喘上来了。给那点烫人的暖意,套上个“用处”的壳子,就妥帖了,安全了。
这样,干爹说不定……还会觉得她长进了。
奇异的,她平静下来,也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可她不敢说太子和进宝的谋划。那些话太重,她兜不住。
可说点别的呢?说点无关紧要的,能帮到干爹和太子,也足够打动小主的话?
犹豫半晌,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烛光下,那些陈年的疤痕交错纵横,有些已经淡了,有些依旧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