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70)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死寂得可怕。

  进宝的手僵硬地搭在锦被上。他的侧脸在暗淡的天光里冷硬如石,了无生气。

  春儿僵在原地,膝盖还维持着微微屈着的姿势。她看着进宝垂下的眼帘,看着他那双总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死死阖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躲开了。

  为什么躲?她不知道。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快,像是被火燎了羽毛的鸟,扑棱着翅膀就往后缩。

  可那伸过来的手,是干爹的啊。

  那手碰她哪里,都是该的、都是恩。她这个人都是他捡回来的,从头发丝到脚底,哪一处不是他准允了才能存在的?她怎么就……怎么就躲了呢?

  她浑身一激灵——她冒犯了他。

  不,不止。她好像……把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失手打碎了。那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但知道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想哭,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哽着什么,想挤出一句“奴婢错了”,想跪下去磕头,想说“干爹您罚我吧”——就像从前每次犯错时那样。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干爹没睁眼。他没给她认错的机会,没给她补救的余地。他只是那样闭着眼,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死寂。

  这比责骂更可怕。

  就在这时——

  外间廊下传来靴声。

  不疾不徐,沉稳笃定,每一步都像踩着设定好的节奏。

  福子洪亮而紧绷的声音已然炸响:“给太子殿下请安!”

  靴声,停在了门外。

  春儿骇得魂飞魄散,仓皇四顾。进宝却猛地睁眼——

  淬了冰的眼神扫过去,短促,锋利地钉在她脸上。

  “跪好。”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他自己撑着榻沿,额角青筋暴起,咬牙起身。

  第89章 少点什么

  门开了。

  太子一身玄青常服,披着墨狐大氅,立在门口。

  他没急着进,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像一把尺,量过春儿苍白惊慌的脸,量过进宝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肩骨,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截短短的距离上。

  “奴婢给殿下请安。”进宝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稳得纹丝不动。

  太子抬手虚扶,动作是惯常的温和,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有伤,不必多礼。”他迈步进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本就凝滞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福子极快地搬来椅子。太子坐下,这才像刚看见春儿似的,抬了抬下巴:

  “这是?”

  “回殿下,是奴婢认的干女儿,春儿。”进宝垂首,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不懂规矩,冲撞殿下了。”

  春儿慌忙伏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奴婢储秀宫宫女春儿,给太子殿下请安。”

  “储秀宫?”太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江选侍身边的?”

  “是。”

  太子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贬:“江选侍近来很得父皇喜欢。身边人想必也是机巧的。”

  进宝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惶恐:“殿下谬赞。这丫头实是个不堪用的,蠢笨得很。”

  太子没接这话,目光在进宝苍白的脸上停了停——那脸色白得有些发青,是失血过多的底子,唇上那道深褐的咬痕像一道丑陋的裂缝。

  忽然,他转了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那日冷箭的事,查了些眉目。”

  屋里空气骤然一凝。

  福子和春儿极有眼色地躬身要退。太子却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春儿身上:

  “你既是进宝公公的干女儿,想来不是外人。”他顿了顿,扭头去看进宝,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你说呢,进宝公公?”

  进宝脸色更差了些,却还是扯出一个笑,那笑像是用刀子刻在脸上的,僵硬,但足够恭顺:“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春儿又跪倒在一旁,这次伏得更低,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太子指尖轻轻叩着椅背,不疾不徐。他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箭是从机关射出的,埋在密林暗处,踏上去便发动。怪不得当场抓不到人。”

  进宝屏息听着,躬身的弧度没有丝毫晃动。

  “可箭翎却十分别致。”太子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进宝低垂的眼睫,“是少见的白尾隼尾羽。偏巧六弟前年秋狩,得父皇赏过一对,养在了徐尚书府。”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声音沉得几乎坠到地上:

  “你说,巧不巧?”

  短短三字,却重若千钧。

  进宝背脊窜过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因压抑而嘶哑,听着无比惶恐:

  “殿下!奴婢……奴婢卑贱之躯!能捡回这条命已是天恩,岂敢再攀扯天家!此事……此事到此为止罢!圣上近年最重天家和睦,若贸然彻查,恐伤殿下仁孝之名,更恐……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在为太子着想——一个忠心耿耿、懂事知进退的奴才模样。

  太子盯着他伏低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炭火在盆里噼啪一声,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火星。

  终于,太子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

  “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枯枝割裂灰白的天,风声呜咽,像什么人在哭。

  “这事儿,我不能明着查。”太子背对着他们,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语调,“父皇盯着,弟弟们防着,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

  他忽然转身。

  目光如电,直射进宝,再没有半分掩饰,里面的寒光和杀意赤裸裸地亮出来:

  “可那一箭,是冲着我心口来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你替我挡了,差点把命搭上。”

  他一步一步走回来,靴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在进宝面前站定,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像一座庞然的山。

  “这口气,你咽得下吗?”

  进宝浑身一震,掌心掐出一片黏腻的湿意。

  太子俯身,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几乎喷在进宝耳廓上:

  “徐尚书是徐妃的父亲,是六弟的外祖。箭翎从他们家出来,这局就绕不开徐妃。”

  “进宝,”他没叫“进宝公公”,而是直接去了那层敬称,语调陡然亲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危险,“我要你替我,把徐妃扯出来。怎么扯,用什么法子,我不管。”

  “我只要结果。”

  进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疯狂擂动,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不是琐碎的差事,是真正的信任——信任他的狠,他这条捡回来的命够忠够贱,足以去撕咬。

  他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奴婢……愿为殿下前驱。此仇,奴婢誓死不休!”

  太子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伸手,加力将进宝扶起——那力道很大,不像搀扶,更像一种烙印。

  “起来吧。你伤没好透,仔细养着。”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宽和,话里的意思却重,“需要什么人,什么方便,自己拨,或者吩咐小德子。”

  “谢殿下。”进宝撑着地,艰难起身,眼前阵阵发黑。

  太子没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到了门边,却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这个干女儿,既在储秀宫,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门开了,又合上。

  靴声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屋内死寂。

  春儿手脚冰凉,方才那些话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铁,烙进她耳朵里。徐妃、六皇子、冷箭、报仇……她不懂朝局,却听懂了杀机。

  进宝踉跄一步,扶住榻沿,急促地喘息。额上冷汗涔涔,方才强撑的那口气一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春儿慌忙起身去扶,手刚碰到他胳膊——

  被他一把挥开。

  “滚出去。”

  进宝声音嘶哑,眼睛盯着虚空,没有看她。

  春儿僵在原地。

  “听不懂吗?”进宝转过头,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还有令人心惊的暴戾与厌恶。

  “滚!”

  春儿眼圈一红,咬了咬唇,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进宝脱力般跌坐在榻上,弓着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半晌,咳声渐息。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几上那个蓝布包袱。护膝和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个油渍斑斑的酱肘子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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