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个傻丫头了。
他沉默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淡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深黑,疲惫,却依旧亮,像两口熬干了的、却依旧沸腾的井。
他看着她落泪的眸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薄茧。伸向她脖颈上的项链,指甲抵着那小小的环扣轻拨。
“咔哒”一声轻响,那项链松了许多。
这空落落的感觉太陌生了,叫春儿心慌。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公公……”
可人却没躲闪,甚至迎着那只手往上凑了凑。仿佛要证明刚刚自己说的多真、多用心。
进宝的手一顿,指尖拨开她鬓角的细小碎发。她紧抿起的唇,在昏暗里像一道新鲜的、柔弱的伤。
“那就,”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气音,却染上一丝类似缱绻的温和,“好好学。”
春儿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那里面有光,有泪,还有一团刚刚燃起来的、小小的火。
进宝的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江才人那边——你掂量着。有什么拿不准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定,“随时,找咱家请示。”
春儿的耳朵陡然竖起,精准地叼住了那两个字——“随时”。她眼睛一弯,笑意还没漾开,嘴角先抿紧了,像含住了一颗不知是糖是刃的硬物。那东西硌着牙,却让她整个心都涨满了。
“哎,干爹。”她应道,声音里有小小的雀跃。
窗外,天光终于大亮。
新年的日头挣破云层,将一片宣告更始的金色,泼洒在冰冷的琉璃瓦上,也漫过窗棂,斜斜地切进屋里。
在这堂皇的光里,两人一坐一跪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模糊,快要融在一起。
那根银链还在春儿颈上,只是松了一扣。现在,它不再只是勒着她了。
它成了他们之间,一根松了的弦。
第93章 枣泥糕(上)
清明。雨丝斜织,将重重殿宇笼在一片空濛的烟青色里。宫墙的朱红被洗得润泽,颜色深了两分。
春儿撑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从东宫角门溜进来。她立在廊下,先轻轻跺了跺脚,震落鞋尖上一圈湿漉漉的泥印,这才抬手,推开了那扇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沉黯的雕花小门
一股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水汽,随着她扑进屋内,瞬间与室内清冽的沉水香融在一起。
进宝的身子大好了。人养得莹润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右臂依旧不得力,太医说那箭伤太深,寒气入骨,往后阴雨天怕是总要酸痛。
春儿三不五时地来。总是福子带着,从最僻静的角门溜进来。有时带一盅自己熬的甜汤,有时是从储秀宫顺出来的点心菜品。进宝面上总嫌弃,可下次她来时,那些碗碟总是空的,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一边。
福子有一回打趣:“春儿姑娘来得比太医都勤。”
春儿那时正给进宝整理书册,头也不抬:“奴婢是有事找干爹请示的。”
声音理直气壮,耳朵尖却红了。
多数时候其实没什么事。不过是陪着写字,或是替他揉一揉总是僵痛的右臂。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肉下骨节的轮廓,还有那道深陷的、永远无法平复的疤。她揉得很小心,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这天,进宝让她念词。
是一阕晏几道的《鹧鸪天》,写在素白宣纸上,墨迹浓淡有致。
春儿跪在脚踏边的软垫上,捧着纸,声音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念到这一句,她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念完了,屋里只剩下细雨落在瓦上的沙沙声。
“何解?”进宝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
春儿的脸慢慢红了,是被词里的情意烫着了,又被他的目光钉住了。
她盯着纸上的墨迹,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分别后常常想念,梦里见了许多回。如今真见着了,拿着灯照,还怕是梦。”她顿了顿,悄悄看了一眼进宝冷淡疏远的表情,舌尖泛起一丝莫名的涩意,“是……相思太苦,连真的都不敢信了。”
“嗯。”进宝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只是看着她。看她用指甲抠着宣纸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不过月余光景,这丫头眼神里那层浑噩的怯懦,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淡了,透了,透出底下一点清凌凌的光来。说话顺了,读书通了,连模样——似乎也长开了一些,下巴更瘦了些,眉眼间笨钝的稚气似乎完全褪去了。
他左右瞧瞧,心里忽有些欢喜。他没去深思这点轻快从哪儿来,随手拈起塌边小几上的点心——刚送来的枣泥山药糕,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用些点心吧。”他说。
春儿有些意外,伸手去接,进宝却不松手,啧一声,将糕点拿远一点点。春儿眼睛游移片刻,才犹豫着凑上去,就着进宝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枣泥的甜在舌尖化开,她无法为这样离奇的甜命名,耳边却飘忽忽响起这样一句词——犹恐相逢是梦中,是她自己刚刚念过的。
春儿慢慢嚼着那一块糕,也有样学样,从桌上拈起一块点心捧给进宝:“您……您也吃。”
进宝一怔,那股点心的甜香一股脑往鼻腔里钻,引诱着他的唇舌、味蕾。就在他张唇要去接的瞬间,一种叫人难以忽略的恶心感却蹿上来——太甜、太腻了。
她竟然,让他忘乎所以了。就像野地里随手栽下的苗,你日日浇水,不指望它成材,只图一点绿意。可某天清晨推开窗,却发现它不知何时抽了条,甚至结了几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虽不成气候,却明明白白告诉你:它有自己的生发了。
那点生发,不在他预料之中。
第94章 枣泥糕(下)
进宝的神色猛地凉下来,手一甩,点心便扔在桌上。他厌烦似得往后一倾,躲开春儿递来的手。
“你自己吃。”
春儿有些怔住,还是乖乖放下手中的点心,先将进宝甩在桌上那块吃了。
她吃得很安静,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进宝看着她,那点烦躁更重了——她为什么不来问一句,问一句您怎么了?再可怜巴巴地问是不是哪儿做错了。
她不问,就好像她不在乎,或者存心要将自己长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他便将眼别过去,盯着窗缝外淅淅沥沥的雨。
春儿在身后小口小口地吃。
“干爹……”春儿慢慢停下咀嚼,轻唤他,“您不开心吗?是……”
“若有朝一日,”进宝却截断她未出口的话,“江才人要你往东,咱家要你往西。你听谁的?”
春儿捏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愣住了。
她看着进宝侧过去的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说,那犹豫太短暂,短到可以忽略不计。她低下头,声音坚定:“奴婢听干爹的。”
进宝没什么意外,点点头:“嗯。”
他极淡地扬扬嘴角,可笑意是虚浮的。
他要的明明就是这个答案。可这答案落进耳朵里怎么这样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您尝尝吧,很好吃呢。这样的好东西,奴婢想与您一道吃。”
一块新的枣泥糕又被春儿递到进宝唇边。
进宝转头避开,那块糕便追着他的唇跑。不气馁,也不依不饶。
“奴婢不太开心的时候,吃一口甜便全好了。您赏脸咬一口,吃完了,奴婢再给您念词,好吗?”
竟像是哄孩子似的。
进宝那点烦躁像挨了当头一棒。他低头,就着春儿的手匆匆咬了一口。
“怪腔怪调。”
说完,他自己先别开了脸。
春儿看着那被咬了小小一口的糕点,那上头的牙印儿竟也那样精巧。她慢慢把进宝咬过的糕点吃下去。
窗外,雨声渐密,沙沙地敲打着琉璃瓦。
进宝垂眼看着她嘴唇张合,看着自己咬过的痕迹被她毫无顾忌的接纳。那种小爪子挠似得不甘心、失控、烦,一样一样熄了下去。
这花再怎么长,花盆儿在这儿呢。
“吃完这块别吃了。”他终于摆摆手,暂时放过了自己。从几上漆盒里拿起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乌丸药递过去,“消食的,吃了。”
春儿忙把手里糕点全塞进嘴里,接过那粒药丸也一并塞进去,勉力嚼几下一起咽了。谁要与她抢似的。
“谢、谢干爹记挂。”她说话的声音像一只跳舞的小鸟。
“嗯……回吧,咱家乏了。”
春儿慢慢站起来行礼退下,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进宝依旧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深而静。见她回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