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眼睛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隔绝了里间暖融的空气、甜腻未散的糕饼香。
进宝独自靠在榻上,许久未动。
窗外,雨还在下,润物无声。几株宫墙下的小草颤颤巍巍,绿得愈发鲜嫩,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属于春天的蛮劲儿。
第94章 海棠泪
三月初四,谷雨。
雨是前半夜停的,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到了尾声,粉白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储秀宫偏殿里,熏笼燃着清淡的果木香,一丝丝暖意混着微甜的香气,勉强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闷涩的潮气。
江才人歪在临窗的榻上,左手腕搭着小腹——那里还平坦着,瞧不出什么。太医半个月前诊出的喜脉,眼下已是一个半月的身子了。
皇上那日听了,多拨了几个粗使的下人侍候,更是当即允诺,待龙嗣平安落地,不论男女,就晋江才人为嫔。
此刻,江才人正提笔写家书。除了报平安,还封了一大包银票,托可靠的人带出宫去。靖远伯府的日子,终究是有盼头了——父亲前阵子在信里说,若能再得些打点,哥哥或许能谋个实缺。
笔尖在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迹,她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春儿捧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进来。盅盖掀开,热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腥飘出来。这不是正经的燕盏,是些零碎的燕碎,汤色浑浊,浮着几根挑不净的绒毛。
“内务府今儿送来的,”春儿声音低低的,“说是……上好的血燕都紧着长春宫那边了,六皇子近来咳嗽。”
江才人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自她有孕的消息坐实,她明里暗里给徐妃找不痛快,就没停过。皇上面前,她话里话外透着委屈;仗着身孕,也扣过长春宫几回份例里的好东西。她自然不屑这些蝇头小利,她要的,是闹得皇上心烦。
徐妃岂是省油的灯?送过发霉的参,也“误”送过几样与安胎药相克的食物。手段都不高明,却足够恶心人。江才人也毫不客气,次次都闹到御前。
果然,皇帝被这两个女人之间永无休止的鸡毛蒜皮闹得头疼。一边是育有皇子、母家势大的旧人,一边是怀着他骨肉、正娇怯需要呵护的新宠。干脆,眼不见为净,两边都冷着了。
徐妃是失宠了,至少表面上是。可储秀宫却也冷清下来。往日殷勤踏破门槛的内务府太监,脚步也疏了。送来的东西份例未减,可那成色、那用心,到底不一样了。就像这盅燕窝,碎得不成样子,像谁吃剩下的边角料。
春儿看着那盅浑浊的燕碎,心头滋味难辨。
这正是她当初所求——用自己的伤疤当引,去试小主的底,去赌一条路。如今路现了,底也试着了,局面,是她亲手推出来的。
可当那些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当小主眼底那种清凌凌的书卷气,被一种不得不直面炎凉的、沉默的倦怠取代时,春儿却尝到了喉咙里泛起的锈味。
她分不清这涩意是什么。是歉疚?还是……一种更冰冷的了然——原来把人拽进自己要的路,看着对方真的陷进去,心里并不会好受。
江才人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仿佛看穿了春儿那点说不出口的挣扎:“怎么愣着?”
她伸手,指尖拂过盅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我与她,注定是站不到一处的。”她顿了顿,抚上小腹,像要说服谁,“如今这样,也好。关起门,咱们三个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得坦然,春儿心里那点愧疚却未散,反而沉甸甸地坠着。
午后,日头从云层后挣出些耀眼的光,三人去御花园的鲤鱼池边散心。太医说,多走动对胎儿好。
池水被雨水灌得满满的,颜色沉碧,深得看不见底。锦鲤聚在岸边,膘肥体壮,见人来便簇拥着张合嘴巴,露出猩红的口。小主拿着鱼食,一点点撒,看着鱼儿翻腾争抢,溅起细碎的水花,脸上露出些轻快的笑意。
春儿在一旁小心搀扶,眼睛盯着小主脚下每一寸湿滑的石板。
巧穗今日格外安静。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既不喂鱼,也不说话,只默默看着池水出神。春儿唤了她两声,她才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
“想什么呢?”春儿问。
“没什么,”巧穗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觉得这池水太深了,看着心里发慌。”
喂完鱼,三人沿着石子小径慢慢往回走。快走到储秀宫门口时,巧穗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手往袖中一摸,脸色变了。
“我的帕子……刚绣好的并蒂莲帕子,好像掉在池边了。”
春儿回头:“快去找找,一会儿,我和你去。”
巧穗摆摆手,神色已经恢复了些:“我自己去便好了,小主这还离不开人。我记得大概落在哪儿,很快回来。”
春儿看看小主苍白疲倦的脸色,只得答应。
江才人温声道:“快去快回,路滑,仔细别摔着。”
“哎。”巧穗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匆匆往回跑了。她的背影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
春儿扶着江才人进了偏殿,服侍她歇下,又去小厨房盯着煎安胎药。药罐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约莫半个时辰,巧穗才回来,鬓发微乱,呼吸也有些急。
春儿从厨房探头:“找到了么?”
巧穗摇摇头,神情有些恍惚:“都寻遍了,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许是被风吹到水里了罢……池边风大。”
“一条帕子罢了,别太挂心。”江才人在内室听见,透过窗扬声安慰道,“改日我再赏你块更好的料子。”
巧穗“哎”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走到廊下,坐在那个平日春儿常坐的小杌子上,望着庭院出神。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袖子的边角——那袖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春儿见她这般,又宽慰了几句,想着等药熬好了,再替巧穗找找。
谁也没想到,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已悄无声息地卷到门前。
第95章 疾风骤雨
申时正,日头将落未落。
储秀宫里静得出奇,只有屋檐下铜铃偶尔被风轻碰,发出几声空荡的回响。江才人歇了午觉刚起,倚在窗边绣一件小衣。春儿侍立一旁,手里端着刚沏的桂圆茶。
便在这片寂静里,脚步声来了。
起初是远处隐约的闷响,像地底传来的震动。渐渐地,那声音近了——沉重、整齐、迅疾,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碾压般的节奏。
储秀宫门外的宫道上,原本三三两两走动的宫人全都钉在了原地,屏住呼吸。那队人马黑压压地停在宫门前,甲胄在残阳下泛着铁青的冷光。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劈下来,在领头太监那张白胖的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砸门声响起,守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开了门。
领头太监迈步进来,步子不急不缓。他身后跟着八个带刀侍卫,手齐齐按在刀柄上。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外面窥探的目光隔绝。
庭院里的宫人都僵在原地,洗衣的忘了绞水,扫地的停了笤帚。所有人都认得这身黑蓝袍子,是慎刑司的服色。
春儿从内室奔出,手里的茶盏还未来得及放下。她看见那人,心猛地一沉——是胡掌事,上次杏儿那件事,在暗室里一字一句审问自己的,就是这张白胖的脸。
胡掌事撩起眼皮,目光在庭院里惊惶失措的宫人脸上一扫,最后,稳稳落在春儿身上。他清了清嗓子:
“长春宫今日例行查检。”他顿了顿,等庭院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徐妃娘娘寝殿西暖阁中,查获厌胜之物。”
死寂。连风都停了。
“布偶两个,以桃木削成的细针钉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背后以朱砂书写八字。经钦天监与内务府核对,乃是徐妃娘娘与六皇子殿下的生辰。”
徐妃……六殿下……春儿心头莫名一慌,手一颤,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热茶混着瓷片,在她脚边狼狈地溅开一片。
“所用布料——”胡掌事拖长了音,目光转向春儿,“尚服局多位老掌眼辨认,乃是上个月初九,圣上亲赏给江小主的蜀锦。此锦名为‘金缕天华’,江南贡上,今年只得一匹。”
他转向已被惊动、由巧穗搀扶着走出内室的江才人,略一躬身:“才人小主金安。圣上仁德,念及小主身怀龙裔,恐有奸人构陷。特旨:只需查验小主宫中那匹蜀锦是否完好,与记档相符,便可证清白。”
江才人脸色苍白,一只手本能地护着小腹。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尽力维持着镇定:“许是误会。那匹料子我收在库中,从未动用。”她看向春儿,“去,取来给胡公公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