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白着脸,应了声“是”,转身往库房走。
胡掌事带着两个慎刑司太监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那匹“金缕天华”收在一只紫檀木箱子里,用明黄绸缎包裹。春儿记得清楚,前日她才开箱整理过,那时锦缎卷得整整齐齐,边角完好,流光溢彩得让她都不敢多碰。
此刻,她一层层揭开绸缎,小心翼翼地将料子捧出。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锦缎在昏黄中展开,依旧是那夺目的光泽,金线在暗处隐隐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一处。
料子一侧边缘,赫然缺失了巴掌宽的一块。断口处经纬线被生生扯断,毛毛糙糙,像被猛力撕拽过。
“这……这不可能!”春儿失声道,“前日还好好的!”
胡掌事踱步上前,眯眼仔细看了看那破损的边缘,又示意身后跟着的尚服局太监上前比对。那太监拿出一个黑木盒,打开露出一对精巧的布偶,凑上去,纹理、颜色……严丝合缝。
胡掌事脸上那点客气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定格在春儿脸上:
“看来,此事倒非空穴来风。”他声音沉下去,“徐妃娘娘身边大宫女碧儿指认,清明那日午后,曾亲眼看见储秀宫宫女春儿,在长春宫西侧小径附近徘徊,形迹鬼祟。”
春儿脸色煞白——清明那日,她明明在东宫那方小屋里,可她却无法解释。后宫宫女接近太子身边内侍,若是有心人追查,不一定能洗脱嫌疑,却一定会给干爹惹麻烦。
这指认的时间如此凑巧,分明早有预谋。
“才人小主,”胡掌事转向跟进来的江才人,语气恢复了几分恭谨,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您身怀龙裔,最忌惊扰。圣上信重您,断不会让您受委屈。此番,只需请春儿姑娘往慎刑司走一趟,问明情况即可。若真是冤枉,定然完好送还。”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已上前一步。他们面色木然,四只手同时伸出,铁钳般扣住了春儿的胳膊。
“你们做什么!”江才人急了,上前欲拦,“即便要问话,在宫里问便是!何须去慎刑司?放开她!”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息怒,奴才也是奉旨行事。圣谕明确:涉厌胜案者,一律由慎刑司查办。”
江才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如今的身子,最忌动气。还请保重。”
春儿被那两人架住,胳膊被牢牢反架住。她心头恐慌,却没有挣扎——不能闹。会吓到小主。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甚至对江才人挤出一个极勉强、却试图安抚的笑:
“小主别急,奴婢没事的。”她声音尽力放稳,“就是去问问话,说清楚了……奴婢就回来。”
江才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巧穗半扶半劝地往内室带。巧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低声劝着:“小主,先回屋吧……”
春儿不再看她,转回头,跟着胡掌事往外走。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那些湿滑的海棠花瓣让她打了个趔趄。身旁太监粗暴地拽了她一把,手指几乎掐进她肉里。
跨出储秀宫大门的那一刻,傍晚最后一点残阳正好掠过飞翘的檐角。
她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瞥见庭院里。
巧穗追到门口,扶着门框,脸彻底埋在檐角投下的浓影里。只有肩头在细微地、一下下地耸动,辨不清是惊惧的抽泣,还是某种压抑不住的、古怪的颤动。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
“咣当——”
慎刑司的路,她认得。
那些永无休止的问话,永无尽头的黑暗,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那记忆有气味,血腥味、霉烂味混在一起,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冷得她牙齿格格作响。
胡掌事走在前,风顺着宫道灌过来,吹得他黑蓝的袍角翻飞。
他的声音顺着风,不轻不重地飘回来,带着一丝阴森的笑意:
“春儿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春儿没应声。
她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宫道,看着两旁高耸的宫墙投下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阴影。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指甲印,掐得更深了些。
干爹……她在心里喃喃。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干爹知道么?
而前方,慎刑司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隐隐可见了。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在暮色里,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大笑的嘴。
第96章 最是无情(上)
东宫书房里,烛火早早点上了。窗外天光尚未全褪,烛光便显得浑浊,在太子紧蹙的眉宇间投下跳动的阴影。
御案上摊着几页写废的稿纸,墨迹深浅不一。皇帝几日前问太子的问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近年边事不断,国库吃紧。然江南水患,势必要减赋以安民生。这‘减’与‘需’,何以两全?”
太子已写了几个来回,增删涂抹,总不满意。他需要一篇既能体恤民艰、又不显国库窘迫、还能暗含治军方略的奏对。字字珠玑,句句都要落到父皇心坎上。
进宝垂手立在案边三步外,看着太子笔尖凝滞,喉间几番滚动。他近来读了不少前朝奏疏和方志野史,腹中有些计较。这或许是个展现用处的机会。
就在他斟酌着要出声时,太子却先抬了手,头也未抬:“小德子,把《资治通鉴》拿来,翻到后周世宗朝,赈灾与整军那几篇。”
这话,将进宝已到嘴边的话,无声地按了回去。
“是。”小德子应得清亮,脚步轻快地转到书架前,不多时便捧了厚厚的书册过来。他躬身将书呈到太子手边,身子自然而然地,比进宝站得离太子更近了些许。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眉眼低顺,姿态却稳。
进宝眼帘微垂,退回原有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右肩胛下,旧伤在雨后的潮气里泛着熟悉的酸楚。
他的身子是大好了,能如常行走当差。江才人那边几番争闹,徐妃失了宠,闭门思过,太子交给他的那桩“差事”,表面算是有了交代。
徐尚书——徐妃的父亲,前两个月刚督办了淮扬水患的赈济,事情办得漂亮,灾民安顿得宜。
捷报传回,龙心甚悦。如今徐妃虽冷着,皇上却常召六皇子去说话,考校功课,赏赐物件。
六皇子就快满十五了,按例该出宫开府、甚至派下封地,可这事儿在御前,一直没个明确的说法……
太子对他,依旧信重。吩咐下来的事,看起来件件紧要。
但对小德子,太子也愈发依赖。更衣、传话,甚至一些文书誊抄,都渐渐交了过去。进宝偶尔代替小德子誊抄,那小子防的跟什么似的。
这宫里就是这样,不进就是退。眼下两人在太子跟前,隐隐有了并驾齐驱的架势。
此刻,太子手指急急翻动书页,哗哗作响,眉心却越拧越紧。后周世宗的法子刚猛有余,怀柔不足,直接用在当下奏对里,怕会触怒那些言必称“仁政”的老臣。
“殿下息怒,仔细手。”小德子在一旁温声劝道,递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太子烦躁地挥开,茶水险些溅到奏稿上。小德子也不恼,默默用帕子拭了,退后半步,垂手而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进宝平静的侧脸。
就在这片压抑的焦躁里,进宝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当平缓:
“殿下,奴婢倒是曾听说过一桩旧事,或许……能解殿下些许烦忧。”
太子笔尖一顿,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被打断的不耐:“说。”
进宝微微躬身:“奴婢听闻,北宋时范文正公知杭州,逢浙西大饥。范公不循常法赈济,反而大兴土木,雇佣大量灾民修建官仓、衙署,乃至寺庙。工人费用则劝谕当地富户捐输。”
他略作停顿,瞥见小德子微微蹙起的眉尖。
“奴才愚见,或可效此法。择江南几处要地兴修水利、官道,让灾民以工换粮。如此一来,市面粮米、木石、匠作流通,赋税自然也有了着落。"
太子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前倾:“以工代赈……活络民生。”他手指在案上轻叩,思路豁然开朗,“边军之事,或可同理。非常时期,守成为先,待国内缓过气来……”
“只是,”太子眉头一皱,“如何让富户心甘情愿捐输,确是一难。”
进宝将身子躬得更低,语调愈加谦卑:“殿下,富者所求,不过‘名利’二字。利其实可藏在工程采买之中,至于名……”他声音低了一线,“奴婢斗胆,商人不得科举,乃祖宗成法。然非常之时,或可稍开天恩——比如,许捐银达标者,予其子一个应试的资格,给个盼头。再许以功德碑记、乡梓留名。有名有利,何愁无人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