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海猛地转脸看向他!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垂暮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陡然射出两道凌厉到刺人的寒光,带着多年深宫浸淫出的、淬了毒的狠亮与惊怒:
“你疯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了些,又立刻死死压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你这是把你、把咱家、把东宫……往火坑里推!就不怕圣上疑心到太子头上?!你这是找死!!”
第103章 入瓮(下)
“怕。”
进宝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像深潭结了厚厚的冰,底下再大的暗流,表面也波澜不兴。
“但眼下,怕没有用。”他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残棋,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极致的紧绷,“干爹,您想想。下人的命,多么卑贱。春儿熬不住刑,攀咬出我;我若被查,难免牵扯旧事,乃至……牵扯到干爹您这里。一环扣一环,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到头来,主子们大可以把事情一推二五六,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互相构陷。死几个蝼蚁,踩死几段烂绳子,有什么要紧?”
他句句都在说利益,说自保,说党派倾轧。将心底那点关于“春儿”的、微弱而烫人的火星,死死压在冰层最底下,用最功利、最冷酷、最正确的逻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但是——”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刘德海那枯皱的耳朵,吐出石破天惊的字眼:
“若是圣上先起了疑心呢?”
刘德海瞳孔骤然缩紧,像针尖。
“疑心我进宝一个东宫太监,为何与一个后宫涉案宫女过从甚密?疑心这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疑心这场巫蛊案,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勾连?仅仅是后宫争斗,还是……牵扯到那宝座?”
进宝的声音平静无波,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棋手落子时的绝对冷静与孤注一掷:
“只有让火先烧到我身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东宫的人被卷进去了——东宫,才不得不下场。只有太子下场,亲自力证清白,这局棋,才有的解。”
他说完了。
静静地退后半步,重新垂下头,恢复成一个最标准、最卑微的奴才姿态。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炙烤的谋划,只是最寻常的禀报。
值房里,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剩下灯油将尽时“噼啪”的爆响,和刘德海竭力压抑的、却依旧显得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带着痰音,也带着一种被巨大震惊和后怕攥住的颤抖。
刘德海盯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干儿子”,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悸,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凉的寒意,和后怕。
这狼崽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赌性之大,已远超出他当年扶持时的预期。他把自己的命、东宫的声誉、乃至皇帝的疑心,都当成了赌注,摆上桌台,只为从绝境中撕开一道“干净”的口子。
还好……刘德海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丝庆幸。
还好,当年把这头幼狼拴在了自己门下。
还好,如今他们还在一条船上。
“知道了。”最终,刘德海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他重新阖上眼,靠在太师椅里,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你……回去吧。咱家累了。”
“儿子告退,干爹好生歇息。”进宝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地上的银票,他看也未再看一眼,倒退着走到门边,动作轻缓地拉开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离开。
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天幕。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像一张巨大而无情的网,笼罩着这重重宫阙、万千心计、和无数挣扎的魂灵。
而他,刚刚亲手在这张看似牢不可破的网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知道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深渊。
寒风灌进他微敞的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自由的夜气。
然后,不再回头,径直走入网下那纵横交错的、更深的黑暗里。
第104章 无明
巧穗走后,春儿在墙角蜷了许久。
黑暗和寂静终于像温吞的水,慢慢淹上来。她终于合上眼,跌进一片迷蒙。
梦里却有光。
温暖昏黄,烛火摇曳。她跪在脚踏上,手里捏着一柄冰凉的玉梳,正小心翼翼顺着眼前人如瀑的乌发梳下去。指尖蹭过他滑凉的发丝……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抬眼偷觑,正对上他镜中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得像夜。又好像,有那么一丝暖的错觉。
就在这时——
“哐!!!”
铁门被巨力撞开的声响如惊雷劈进耳朵,春儿惊坐而起。梦里的景象倏忽散尽了,只剩下牢房刺骨的寒,和骤然涌进的腥锈气。
几个穿着褐色刑役服的影子已经闯到眼前,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拖了起来。
“走。”
声音粗嘎,毫无情绪。
她被架着,踉跄拖入一条更昏暗的通道。两侧墙壁湿漉漉地泛着幽光,空气浊重得让人窒息。那股熟悉的腥锈气,浊重得让人窒息。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
有的死寂如坟。有的门缝里,漏出断续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经过一扇铁门时,里头传来一阵嗬嗬气音。春儿死死扭开头,闭上眼睛。
架着她的手臂像生铁焊就,不容半分挣脱。她被挟裹着,深一脚浅一脚拖向通道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光。
光,太亮了。
数盏油灯高悬,火苗被刻意拨到最旺,把刑室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墙上、架上,影影绰绰挂着些东西,冷光一晃,闪成一片铁影。
空气里那股腥锈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
地面颜色深得发暗,像被什么反复浸泡、冲刷,已经沁进了砖里。踩上去有种微黏的触感。
屋子中央,一张特制的沉重木椅。
扶手和腿脚都镶着结实的铁环,环上连着磨损发亮的牛皮皮带。
她被按坐上去。
皮革冰冷坚硬,瞬间硌进皮肉,寒气顺着尾椎骨窜上来。刑役动作娴熟,皮带“唰”地绕过手腕、脚踝,“咔嗒”几声轻响,环扣锁死。
那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恐慌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像被钉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还在神经质地颤抖,却已彻底失去了扑腾的可能。
一个身影从刺眼的光晕后慢悠悠踱了出来,是胡公公。
那白胖的脸上没有他惯常挂着的、油滑的笑,就那么冷冷地、像打量一件死物般审视着她。
“说说吧。”
胡公公的声音阴恻恻的,尖得像锈刀刮骨:“谁指使你的?!”
春儿勉强止住牙齿的磕碰,一声微弱、却异常固执的声音从恐惧的缝隙里挤出来:
“不……我……不知……”
“不知?”
胡公公冷冷重复,尾音拖长,带着讥诮。
“人证物证俱在,姑娘的嘴……倒是比想象的还硬。”
他后退一步,不耐烦似的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名瘦削如竹竿的太监上前,手里捧着一叠粗布。
春儿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一块浸湿的、带着浓重霉味和汗馊气的粗布,不由分说蒙住了她的口鼻。
随即,另一块更厚的布条,紧紧缠住了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和沉闷。
“唔……!”
她惊恐地挣扎,身体在束缚下徒劳地扭动,像离水的鱼。
起初只是闷。渐渐地,胸腔发紧,空气变得不够用,每一次吸气都像在从布里往外抠。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每一次吞咽、血液的轰鸣,都清晰得骇人。
就在黑暗开始泛起浑浊的、闪烁的灰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挣动时——
口鼻上的湿布被猛地揭开!
“哈——咳——!”
她像被抛上岸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吞咽空气。冰冷的空气刮过灼痛的喉咙,呛得她咳出了眼泪。
“说!是不是江才人指使的你?!”
胡公公尖利的嗓音紧贴着耳朵炸开,问题连珠炮般砸来:
“你怎么进的库房?东西怎么藏的?说!”
春儿剧烈地咳嗽,眼泪从蒙眼的布条下汹涌渗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点顽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