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枉……我不……知……”
湿布再次狠狠捂住。
这一次,更久。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意识开始模糊。
他们……
为什么这么急?
这个念头,像幽暗水底偶然浮起的礁石,在她意识模糊的间隙,突兀地、尖锐地浮出水面。
如果证据确凿,如果一切完美无缺,铁案如山……何必一上来就用这等刑罚?
她记得清楚,上次在慎刑司,刚开始只是几个太监轮番盘问,车轮战,熬鹰,虽也难捱,却没有动这等实质的、摧毁人意志的肉刑。
他们……
急需她的口供。
需要她亲口承认点什么。
这不对劲。
第105章 一息
湿布再次揭开。
这次的时间似乎稍长了一点点。
“我……我不擅女红……”
她趁着那短暂到可怜的喘息,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这句破碎的辩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那料子……金贵……我根本不会……碰都不敢碰……”
话没说完。更厚的、带着刺鼻气息的湿布团,猛地塞进了她半张的嘴里。
“唔……!唔唔——!!!”
辩解被堵回喉咙,变成绝望的闷哼。
不,不对——这辩解太苍白,太无力。但,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她忽略的、能抓住的点?
春儿的思绪在缺氧中横冲直撞,像困在琉璃瓶里的飞蛾,翅膀扑棱,却找不到出路……眼前掠过那匹华美流光、触手生凉的“金缕天华”,那个只匆匆瞥见一眼、针脚细密得惊人的诅咒人偶……
指认巧穗吗?说是她偷的布?
不,不行。那一样会害了小主,甚至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
就在这无休止的黑暗中,她的身体先于意志开始崩溃。
被皮带固定的四肢开始剧烈地冲撞,带动整个椅子都微微晃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沉闷的哀嚎。
有个刑役在一旁嗤笑了一声,这笑针一样扎进春儿涣散的神经里。
一切都成了空白。她的好像身体突然不属于自己了,灵魂飘到了刑室上方,俯视着椅子上那个狼狈的、不再像人的陌生的躯壳。
羞耻滚油般猛泼进那片空白的意识里,将她拽回椅子上。
她想缩起来,想蜷成一团,想消失。
她忽然就不想挣扎了,也不想思考了。
就这样吧。
当个物件,当块木头,当一摊烂在椅子上的肉。没有羞耻,没有尊严,没有“春儿”这个人。
所有的意志,在纯粹的痛苦面前碎成了齑粉。
可每当湿布被短暂揭开,胡公公那尖利得令人牙酸的声音,锲而不舍地追问“是不是江才人指使”时,那被碾碎的意志,又会被这重复的问题,像提线木偶般勉强扯回一丝残影。
“不……”她吐出这个字,用尽残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知。”
湿布再次捂上,周而复始。
直到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无意识的挣扎都变得微弱。口鼻的湿布摘下时,她也只是空茫茫地“望”着上方——
尽管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光透过湿布投下的、混沌的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那湿布终于不再扑上来。
她瘫在椅子上,连指尖都动不了。
视线涣散,只能模糊看到胡公公那张白胖的脸凑了过来,啧着牙,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更多的不耐和阴冷。
随即,那张白胖的面皮上竟挤出了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连声音都放得异常温和:
“春儿姑娘,何苦呢?瞧瞧……”
他白胖的手指虚虚拂过她被冷汗浸透的鬓角,动作轻得诡异。
“只要你点点头,说是江才人指使,这一切——马上就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猛兽吐息时那点腥热的气:
“热水、干净衣裳、汤面……热腾腾的,撒了葱花和香油。咱们立刻送你回储秀宫,就说是误会,一场虚惊。你还是江才人跟前得脸的春儿姑娘。”
春儿已经涣散的意识,被这话里的事物刺了一下。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的、能驱散骨头里寒气的水。
干净衣裳,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的料子。
汤面,油汪汪的汤底,细白的面条,翠绿的葱花,滚烫地滑过喉咙,落进空瘪的胃里。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心口。那诱惑太具体,太真实,像黑暗里骤然闪烁的一点星子,恍得她产生了错觉。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胡公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得意。
但就在这刹那,春儿猛地闭紧了嘴。
牙齿深深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刺痛让她浑浊的眼神骤然清冽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却像用生锈的钝刀,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口,又刻下了一道印子。
“不……知……”
胡公公脸上那点悲悯的假象,瞬间剥落。
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敬酒不吃——”
他直起身,朝墙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刑役上前,从墙上取下一把细长的铁签。签身乌黑,尖端却磨得雪亮,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其中一人走上前,捏起她的右手。
这是一只狼狈的手,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和挣扎,指尖微微发紫,此刻无力地垂着。
冰冷的铁签尖端,抵住了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
春儿浑身一颤,尖锐的恐惧让她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世界只剩下痛。
纯粹的、尖锐的、要将灵魂都撕扯出来的痛。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嗬嗬声,脸上全是泪。
就在那剧痛即将抵达顶点的边缘——春儿却忽然不抖了。
所有的疼痛、恐惧、羞耻,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一个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拒绝地照了进来:
这样死了也好。
不用背叛小主,不用拖累干爹。
不用在每一个深夜惊醒,梦见杏儿血里那个狰狞的“春”字。
不用再活得这么脏,这么累,这么……罪孽深重。
她甚至微微松开了早已鲜血淋漓的牙关。
让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从肿胀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那叹息太轻,像夜里一朵云飘过的声音。
春儿完全感受不到疼了。
她耳边出现幻听——是福子模糊的笑语,干爹在说些什么,听不清,只是那语调很软。她还闻到了酒香、饭菜的香气……啊,原来是内务府那个小院。
紧闭着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这幻境太真实了。
她甚至感觉到一点舒服的、微凉的风,混着沉水香的气味,轻轻吹过她狼狈肿胀的脸颊。
接着,春儿浑身猛地一僵。
不。
不是幻觉。
这沉水香里,还混着淡淡的药气。
她不敢置信,拼命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睁大肿胀刺痛的眼睛。
晃动模糊的光影,开始缓缓变得清晰……
靛蓝的袍子、一丝不苟的领口、清瘦却挺直的肩背……
然后,是侧脸。
苍白,瘦削,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静的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刑室门口那片惨白的光晕边缘,像一尊青瓷烧成的像。
可春儿知道,是他。
是干爹。
他还是……来了。
指尖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这一瞬间回笼。泪水决堤,滚烫地冲出眼眶,混合着脸上早已干涸的污渍,冲开两道狼狈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坏掉的风箱。
进宝的目光,缓缓移了过来。
落在了刑椅上,那个被浑身狼狈、指尖受着刑、正用一双盛满泪水、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望着他的春儿身上。
他的目光很静。
眼睛却很红。
下颌似乎细细的抖着。
他极缓地抬步,走进了这片惨白的光里。
第106章 劝降(上)
铁门开合的余音在刑室里嗡嗡震颤,带着某种不祥的余韵。
进宝一步一步走进这片亮得让人心慌的光里。他的步子很稳,仿佛踏进的是东宫书房的门槛。
春儿透过肿胀的眼缝,看见他身后跟着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