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小时候娘让她照看弟弟,那小东西再能闹腾,睡着了往她怀里一蜷,也是暖的、软的,沉甸甸地压在她胳膊上,让她知道自己得撑着,不能松手。
等吧。她低头,脸颊轻轻贴了贴进宝汗湿的鬓角。
等天亮,等转机,或者……等更坏的结果。
总归,不是一个人了。
第112章 收束
坤宁宫,子时三刻。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谁也说不清。
胡掌事像一抹被夜风卷进来的影子,在值房门槛上留下半个泥泞的鞋印,又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永善摊开掌心。
一块染血的粗棉,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褐。
七个字,歪歪扭扭:布料破损,旧,非真。
烛火一跳。
他想起前日太子从乾清宫出来,淋了一路雨,皇后在窗前站到三更。
这几个字,是把储秀宫洗净的皂角,更是撬开东宫这局的薄刃。
借刀杀人。
永善舌尖轻啧,竟被个小宫女当了回刀。
可这刀,他得接。
烛台蜡泪堆成了小山。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一个烈阳高照的午后。长街上那个叫春儿的小宫女没命地跑,发髻散乱,回头捂裙角时险些摔倒——
那时他正跟在皇后凤辇旁,冷眼瞧着。
后来,是进宝引路,“恰巧”撞破杏儿私会。那杏儿却喊冤,矛头直指春儿。
春儿在慎刑司吓得魂飞魄散,却硬是一个字没吐。
如今,又是这两个人。
一起被关进了慎刑司。
永善的指尖在血布边缘轻轻摩挲。
粗砺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她没去找刘德海。
刘德海是进宝的干爹,是他们那根线上最粗的枝蔓。
她偏绕过他,直抵坤宁宫。
是嗅到那根枝蔓已污?还是看透了——唯有太子“干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永善嘴角被什么提了一下,像老狐狸闻到猎场里一丝新鲜的、不属于任何阵营的血腥味。
“双福。”他开口,扯着调子。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闪出来:“爷爷。”
“尚服局的库,三年前那批蜀锦,还有半匹在吧?”
“在。管库的咱们可说得上话。”
“去,取一寸边角来。”永善顿了顿,“拿去和江才人宫里那匹对照,去找赵掌眼再仔细看过。”
“是。”
双福退下后,永善又唤:“双喜。”
另一个身影出现。
“听说,”永善将血布叠好,“皇上去了储秀宫?”
“是……皇上吃了一盏江才人送的酒酿圆子,就去了。”
永善睁开眼。
“去,听听风声。”
双喜退下的影子,在烛火下扯的老长。
————
寅时初刻,双福带回尚衣局的赵掌眼。
那是个干瘦老头,眼睛眯着,看东西时亮得像鹰,进来时却缩着脖子。
永善只倦怠的抬抬手指,示意他说话。
赵掌眼躬身:“小的比对过了,确有不同。”
他咽了口唾沫:“人偶那布料,样式工艺与今年贡品无异,只是……少了新缎的流光。”
永善眼皮未抬。
赵掌眼“噗通”一声跪下:“公公救命!先前皇上也让瞧过,可只仓促晃了一眼,哪看得清这些细处!如今细看,那分明是三年前的料子——那年蜀地阴雨,蚕丝品质差,连金线都暗沉些!”
他偷觑永善神色,那张脸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小的真不是故意欺君……求公公给条活路!”
永善垂眼。
那春儿,眼睛倒毒。
————
寅时三刻。双喜带回了夜露的湿气。
“储秀宫那边,”他压低声音,“皇上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有些笑模样。”
“说了什么?”
“线人说听不完全。只隐约听见……”双喜顿了顿,“皇上问‘没什么要辩的吗’,江才人答‘皇上圣明,嫔妾信您’。”
永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好一个江才人,皇上最受用欲擒故纵。
“还有呢?”
“皇上似乎……问了江才人管束宫人之事。”双喜声音更低,“江才人似乎哭了。”
嗒,永善手指停住。双喜继续说。
“后来皇上软了语气,问了春儿的事。”双喜道,“江才人说,碧儿曾与春儿有龃龉,似乎是……为了些女儿家的私事,话里话外牵扯到六皇子。”
永善闭上眼。
这些就够了。
一个被嫉妒冲昏头的宫女,一场因私怨而起的构陷。
这个解释,干净,简单,不牵扯前朝,不触碰储位,不揭开皇上最不想看见的算计。
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皇上会信的。
因为皇上需要相信。
“双喜,”永善睁开眼,“去告诉赵掌眼——早朝前把该递的话递到皇上耳里,咱家保他命。”
“是。”
“双福。”
“奴婢在。”
永善递出血布:“你亲去。等娘娘醒了,把这个呈上。”
他顿了顿,声音像被什么钝的东西磨过:
“就说——底下有聪明人递了刀。娘娘宽心,太子殿下……吃不了亏。”
——
两人退下。
值房里只剩永善一人。
窗外天色从深黑褪成灰白,再渗进浅橘,最后炸开一片耀眼的金。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上投下菱形的斑。
永善没动。
他看着光斑慢慢爬过砖缝,攀上他深紫的袍角。
去年春,进宝用杏儿和侍卫的命,在他心里留下一颗种子。
今年春,春儿用这块血布,在坤宁宫刻下一个名字。
而他,他在这宫里活了六十八年,从洒扫太监到坤宁宫总管,见过太多人:爬上去的,摔下来的,有些成了棋手,有些做了棋子。
窗外传来钟声。
悠长,沉重,一声压着一声。
永善闭上眼。
布料是假,案子就能翻;案子能翻,太子就能摘干净。
至于春儿心里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把递到手里的刀,他接得正是时候。
晨钟未歇,早朝将至。
该落子了。
第113章 前章
宫里的风向,一夜之间转了。
碧儿栽赃、畏罪自缢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可就在慎刑司拿人前,她已挂在梁上。指甲缝里抠满木屑,混着暗红的血。
死得干净,死得恰好。
消息像墨汁滴进清水,从乾清宫开始洇。等染到慎刑司最深那间刑室时,天光正从高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一道惨白。
恰照见墙角两道人影。
进宝醒了。
他端坐着,背脊抵着湿冷的墙,双手搁在膝上,是个极规整的姿势。只是衣裳还破着,浸着昨夜的污血,脸色青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纸,唯有一双眼睁着,定定盯着下方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在光里浮沉。
三步外,春儿跪坐着。
背挺得笔直,手交叠在腿上,是最规训的姿态。可她的指尖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像朝阳升起时那点霞光。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狼藉的刑具,还有某种比铁链更沉重的东西。是昨夜他崩溃时滚烫的眼泪,是她抱住他时颤抖的体温,是那些不堪的、赤裸的、再也收不回的瞬间。
胡公公领着医士进来时,油灯“噗”地燃尽了一盏。
光猛地一暗。
进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春儿立刻垂下头,将脸埋进更深的阴影里。
医士先看春儿的手。
她疼得吸气,却立刻咬住下唇——咬的是他捂她嘴时,她不小心咬破的那个位置。伤口叠着伤口,疼里裹着酸痒。
“姑娘这手得仔细养着,至少一个月不能干粗活。”医士低声道。
“我晓得了。”春儿抽回手,声音有些急促,“您先看他。”
医士转向进宝,手刚碰到他破碎的衣裳,进宝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紧抿的唇吐出一句:“不必,无碍。”
他不让看。
医士尴尬地收回手,低声对春儿道:“姑娘出去后……务必劝公公好生养伤。那几处若再感染,恐会落下病根。”
“出去”二字落下时,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希冀的眼神十分自然地看向进宝。
进宝垂着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脸上那层僵硬的青白,却像是被这光烫了一下,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渗进一点活气。
胡公公挂着一点和气又尴尬的笑适时凑近,声音压得低,像在耳语:
“外头……定了。碧儿自尽,徐妃禁足。二位都是有后福的。”他搓着手,看向春儿时眼底闪过一丝惶恐,“先前……咱也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姑娘千万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