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的是那日刑椅上,他如何逼问、如何用刑。更想的是,这看似憨钝的小宫女,竟真撬动了永善。
春儿却已站起身,踉跄两步,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奴婢谢胡掌事……救命之恩。”
胡公公吓得几乎跳起来:“当不起!万万当不起!”他偷眼去觑进宝。
进宝没看他。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抬起,静静落在春儿低垂的后颈上。那里有一缕碎发散着,在昏光里茸茸地亮。
他只是看着,目光很深,神色很静。始终没有一丝丝眼神飘向胡公公。
胡公公心头那口气,终于悄悄吐了出来。
————
两人没被为难,却也没条件沐浴更衣。就这么一身血污狼藉,被分开关进相邻的两间小室,走最后的过场。
胡公公明显放了水。
门没锁严,窗洞开着,连审问的太监都挑了个面相最和气的。
问春儿的是个圆脸太监,声音温吞:
“那匹蜀锦……你可曾碰过?”
“不曾。”
“与碧儿有何龃龉?”
“她……曾因主子面前的琐事告过我状。”
春儿答得流畅,魂却飘着。
碧儿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怕——那个总用眼梢瞥她的碧儿,那个徐妃的一个影子,如今成了一具挂在梁上的尸首。
可心底翻上来的,竟是一股战栗的快意。
像冬夜舔舐刀刃,凉的清醒。
可还不够——徐妃还好端端在长春宫里。她被发配冷宫、杏儿惨死、王勇“殉情”、干爹这一身伤……溯流而上,都始于徐妃那句轻飘飘的“勾引皇子”。
恨意像一粒火星,落在她向来怯懦的土壤里,嗤地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隔壁室隐约传来进宝的声音,低而稳,将她飘忽的思绪拽回一丝。
这时,圆脸太监问:
“碧儿指认你清明那日在长春宫外徘徊。你若没去,那日何在?可有旁证?”
春儿呼吸一滞。
干爹那边……会怎么答?
就在这刹那,隔壁室传来进宝略拔高的嗓音,有些清晰到刻意:
“清明那日,旧伤发作,我在东宫昏睡整日。太监福子可证。”
春儿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清明那日我得了半天假,在值房睡足了,未曾出宫。”
话音落,隔壁传来一阵轻而深的叹息,像是嘉许。
春儿弯了弯唇角,干爹听着呢。
圆脸太监笔尖一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
问询结束,两扇门同时打开。
进宝扶着墙走出来,脚步虚浮,背却挺得笔直。春儿想上前扶,指尖刚碰到他袖角,他便猛地一缩,像是被火烫到。
“规矩。”他声音嘶哑,眼神避开她,盯着脚下的地砖。
春儿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她知道为什么。
那样要强的干爹,怎么受得住被她看见那些模样。
她该怕的,该慌的,该担心他从此再也不理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偏偏冒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滚烫的雀跃:
他来了。
也许有权衡,可他毕竟来了,为她踏进这片血污之地,为她挨了那些鞭子,为她……露出了最不堪的模样。
这念头愧得她心口发慌,又烫得她舌尖发涩。
张公公路过时,脸色灰败如纸。
胡公公假意搀扶,话里却带着刺:“张公公这几日辛苦,回去好生歇着罢。”
张公公没应声。
他死死盯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伤痕累累却背脊挺直,一个满身污浊却眼睛发亮。他们谁也没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过的尘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干干的挤出一句:“进宝公公以身作则,果然好家教。”像是恭维,又像是一句气急败坏的刺探。
进宝甚至没侧脸,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下意识的“嗯”,像在应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倒是春儿,在张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快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黑黝黝的。
只是看了一眼。
张公公却被那一眼看得脊背一凉。
等他再定睛时,春儿已重新垂下头。
————
春儿亦步亦趋的跟着进宝,把自己的脚掌印在进宝的鞋印上。
廊下是久不见天日的黑,两边燃着油灯,不知外头是什么时辰了。
进宝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雪山。春儿捏着衣角,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忽然想起他昏睡时,她抱着他,他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那么烫。
现在他醒了,那道无形的墙又竖了起来,甚至比从前更高、更冷。
春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污渍的鞋尖。
没关系,她想。墙高了,她就踮脚看。只要他还肯让她看。
第114章 晚露
慎刑司那扇黑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春儿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湿润的草木气息。
宫道在眼前延伸开,还是那条熟悉的、窄窄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切割出一线墨蓝的夜空。
可今夜,这路好像不一样了。
星子碎碎地洒着,亮得晃眼。风拂过她肿痛的指尖,那么柔,那么轻,像谁在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甚至想,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想把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的、混杂着恐惧、疼痛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她张开嘴,想对走在前头的进宝笑,想喊一声:“干爹,我们出来了。”
可那个背影是直的。
直得像一杆枪,连手指都严严实实藏进袍袖的阴影里,仿佛稍一放松,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碎裂出来。
春儿咽下话,脚步却快了两步。
她走到他身侧,隔着一臂距离,近乎并行。
她能听见他略微沉重的呼吸,能看见他侧脸紧绷的线条,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血腥和淡的几乎要闻不到的沉水香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安心。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想把这点“干爹在身边”的感觉,具象地刻进记忆里。
可进宝的脚步忽然加快了。
快得有些急,有些踉跄。他扯到了背上的鞭伤,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当心!”
春儿本能地伸手,又一次紧紧扶住他的手臂。
那一下扶得太稳,太自然,透着一种了然的关心。仿佛她早已看透他的逞强,看透他每一步都在忍受疼痛,看透他此刻所有强撑的体面下,是怎样一副狼狈脆弱的骨架。
进宝猛地僵住。
夜风送来她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崩溃后的腌臜味儿。这味道里混着他自己的,像两条污浊的河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这“分不清”,让他想起那些破碎的、恨不得彻底抹去的画面。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清醒后意识到——他交给她的那条路是错的。
他让她传话给刘德海,她却自作主张递给了永善。
而正是这个“自作主张”,救了他们。
他算错了,她补上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鞭子都更狠。它慢而重地割开他一直赖以生存的假象:他并非全知全能,他也会有致命的疏漏,他也会……依赖一个他本该完全掌控的人。
那他对她来说,还剩下什么呢?
这让他感到耻辱和恐慌,而一切的源头——春儿那双此刻盛满关切、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正清晰地倒映着他所有的狼狈。
一股混合着暴戾、自厌与某种毁灭欲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要弄脏它。
他要让这双眼睛染上和他一样的污浊,要让里面再也照不出他这副可笑的模样。
他倾身,将她狠狠抵在宫墙冰冷的阴影里。
是本能的撕咬和吞噬,是濒死的兽用牙齿和血来标记领地、确认存在。
他的唇冰凉,舌尖却滚烫,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蛮横地侵入,翻搅,仿佛要通过这种最不堪的接触,将两人身上共有的污秽与痛苦彻底烙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干净地审视他。
春儿浑身僵住。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破了她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弥漫开,咸的,腥的,混着眼泪的涩。
她不知道如何反应。
只好顺从地承受,身体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可她没有推开,没有抗拒,甚至在他因为伤口剧痛、无法支撑弯腰的瞬间,颤抖着、生涩地踮起脚尖,好让他省些力气。
这个动作里,有驯服、怜悯,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雏鸟般的笨拙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