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带来一个轻得像羽毛拂过的、近乎本能的迎合。
却让进宝如遭雷击。
他猛地清醒过来——他在做什么?
他是她的干爹。是那个该用规矩和利益塑造她、该永远冷静掌控局面的人。他惩罚过她的天真,修剪过她的枝桠,可那都在“教养”与“利用”的规则之内。
可此刻……这算什么?
这像极了那些他曾深恶痛绝的、在暗处扭曲的老太监,用最不堪的方式发泄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欲望与恐惧。
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自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触碰她的地方却像被黏住、被缠住,一种陌生的灼热与绝望的牵扯感撕扯着他。
远处忽然传来巡夜宫人拖沓的脚步声。灯笼昏黄的光晕转过宫墙拐角,像一只疲倦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这条黑暗的甬道。
模糊的光晃过他们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照亮春儿睁大的、茫然湿润的眼,和进宝惨白如纸、写满惊悸与自我唾弃的脸。
他像被那光烫到、又被自己惊醒般,猛地松开她,后退两步,仓促地背过身去。
“最近……别来找我。”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未平息的喘息和一种近乎逃窜的狼狈。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又轻,又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褶皱的袍角在夜色里凌乱地翻卷,很快被前方更深的黑暗吞噬。
仿佛刚才那个将她抵在墙上、用撕咬来确认存在的人,只是一场荒诞而羞耻的幻影。
春儿站在原地。
春夜的风吹过来,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刺痛的唇。她下意识地舔了舔。
咸腥味在舌尖化开。那撕咬很疼,带着泪和血的苦涩。
远处巡夜人的灯笼渐行渐远,黑暗重新温柔地包裹了她。她忽然想起刑室里,他颤抖着抱住她时,那句恳求般的“别叫……春儿,别出声”。
他抱住她、又撕咬她。
可心底翻涌上来的,并非恐惧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自己都怔忡的踏实——仿佛通过这种不堪的缠绕,他们真正成了共犯,再也无法分开。
她捂紧单薄的外袍,朝储秀宫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了下来。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只是走着走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红肿刺痛的唇。
这是他的印记。
是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唯一完全属于她的战利品。
她要好好收到骨头里,收到血肉深处,收到连他都无法再否认的地方。
————
宫道尽头,进宝的脚步在一处暗檐下停住。
他扶着冰冷粗砺的砖墙,鞭伤火辣辣地疼,可心口那处却更空,更冷——像被他自己刚刚那番举动,生生剜走了一块滚烫的血肉,如今只余一个灌满夜风的空洞。
他缓缓摊开手掌。
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照亮掌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不知是她的泪,还是他额角崩出的冷汗。
他盯着那点湿痕看,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用新鲜的刺痛,来镇压心底那团疯狂生长的荆棘。
他折辱了她,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可她没有反抗,只有茫然的顺从,甚至那一丝笨拙的迎合。
这让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隐秘地、扭曲地感到一丝餍足,仿佛某种失控的东西被重新勒紧。但紧接着,更深的恐惧攥住了他——她真的只是顺从吗?在那驯服的表象下,是否已埋下了冰冷的洞察、乃至……仇恨的种子?
就像他当年,对那个慎刑司的老太监所做的那样。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声,悠长而疲惫,回荡在巨大的宫城上空。
进宝抬起头,望向东宫的方向。檐角的风灯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困兽喘息时眨动的、浑浊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浸透夜露的寒气,强迫自己挺直那具疼痛不堪、却必须挺直的背脊,继续往前走。
把心里那根刚刚冒头的、带着血的刺,按得更深,更沉,直至没入无人可见的黑暗深处。
第115章 天堑
夜露下来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雾气。
春儿推开储秀宫侧门时,约莫是子时近半。院子里静得厉害,只有风声穿过廊庑,发出断续的低咽。
她站住了脚。
不过几日,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竟已谢尽了。此刻望去,只剩枝桠在月色下张牙舞爪,像谁被抽干了血肉的骨。
这个熟悉温馨的地方,此刻竟透着一种冰冷的陌生。连时常充斥着的点心甜、草木香,都几乎消失殆尽了。
偏殿里还亮着灯。
春儿推门进去时,江才人正歪在临窗的榻上绣件杏黄色小衣。听见动静,她猝然抬头,针尖扎进了食指。
“春儿?!”
江才人扔了绣绷,赤着脚就从榻上下来。烛火跳了一跳,将她脸上瞬间涌起的泪照得晶亮:“春儿……你、你可算……”
她伸手来扶,指尖即将触到春儿衣袖的刹那——
春儿像被刑具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
江才人的手僵在半空。那只手洁白温软,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而春儿自己袖口下,是慎刑司皮带勒出的瘀紫,是干涸的血污混着汗渍,是连她自己都嫌脏的腌臜。
“奴婢身上……不干净。”她哑声说,垂下眼,避开江才人错愕的目光。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她想说刑室那永无止境的黑暗,想说指尖插进铁签的剧痛,想说张公公鞭子落下时破空的风,想说她是怎样抉择……
可最后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吐出来的却是:
“奴婢……谢小主费心周旋。蒙皇上天恩浩荡,奴婢才得……重见天日。”
每一个字都像磨砂的石子,刮过喉咙,留下血腥味。
说了,也没有用,徒惹小主担心罢了。
江才人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涩声道:“起来……快起来。以后,我再不让你受这样的苦。”
春儿恭顺地叩头:“谢小主怜惜。”
可心里,却浮起一丝近乎悲凉的清醒。
所有苦难的箭头,指向的本是江才人。可承伤的,却是她和进宝。
而这宫里,没有人能真正护谁周全。从前她觉得江才人颇有心计,如今却觉得,那只是贵女在深宅后院里养出的、带着天真气的算计。江才人依旧信皇上的怜惜,相信自己能够保护一个下人的周全。
可如果没有干爹的破釜沉舟,没有自己的急中生智。小主真能救她吗?
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鸿沟。一个在岸上,一个已溺过水。
“小主,”春儿依旧跪着,声音平稳,“巧穗……眼下何处?”
江才人蹙起眉,神色冷了下来:“锁在西边值房里。我审过她,这丫头……问什么都不说话。徐妃那边来了两趟人,说长春宫有治惊悸的良医。”她顿了顿,“我没给。万一她过去乱说话,对你更不利。”
她走回榻边坐下,拾起那件杏黄小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软的布料:
“这等背主忘恩的东西,留不得了。我想着……过两日,寻个由头打发她去北苑的浆洗房。那里僻静,管事的是我家的旧人。”她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取代,“只是走之前,得喂她一碗哑药。她不识字,说不出写不得,往后……也就害不了人了。”
春儿垂下眼,恭顺道:“小主思虑周全。”
心里却暗自冷笑。
巧穗此刻闭嘴,分明是还妄想自保——赌她会因王勇那桩旧债心软,赌她不敢对一个受害人下手。
更鼓敲过四更,储秀宫彻底静了。
春儿换了身干净衣裳,草草擦洗过身子,伺候江才人睡下。烛火熄了,帐幔放下,她在脚踏边守了一刻,听着呼吸渐匀,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她提了盏灯,径直往西边值房去。
推开门,一股霉湿气混着药味扑来。屋里没点灯,只有她手中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角落——巧穗被反绑着手,歪靠在床头,嘴堵着,头发散乱,身上衣裳却还算整洁,看得出有人简单打理过。
听见动静,巧穗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那双曾经温顺、偶尔闪着光的眼睛,此刻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这火是讥讽,是恨,更深处,也许还藏着一丝恐惧。
春儿把灯搁在桌上,走过去,伸手取出她嘴里的布团。
巧穗呛咳起来,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却是:“你……回来了。”
声音嘶哑,像破锣。
“像你这样的人,”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还能安心活着吗?”
春儿没答。
她看着巧穗那张潮红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淬毒的恨意,心里翻上来的,先是一阵冰凉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