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哪能真让他弯腰,“此事我回头会去找傅博行商量,但是接下来如何做的事我还得请教你和外祖父。”
“父亲他现在人在宫中,明日白天会回来。到时候我会将此事告知于他,现在我不如先跟您说说我的一点想法,看您有没有思路。”褚清道。
沈安求的正是这个。
有些事她自己没有经验,不一定能做好,但好就好在她身边有两个经验老到的老将能辅助她。
这一夜,沈安表面是在褚家小住了一晚,实际则是同褚清聊了一整晚。
褚清不仅将当前武官以及所属势力全部给沈安梳理了一遍,对于她接下来该如何做、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全都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听的沈安十分有收获。因此哪怕她熬了一个通宵,也还是精神奕奕。
“多谢舅舅,我心里有数了。”沈安最后谢道。
从褚家离开,沈安又去了傅博行府上拜访。至于他们谈了什么无人之后,不过之后傅博行开始利用他的威望给从前有相交的人写信。沈安这边呢也给凌从真下了某些任务。
她这里忙忙碌碌筹备,新一轮的大朝会再次到来。
沈安算算日子,琢磨着乾化帝应该也要操心此事了。果然,大朝会上的骂战结束,她就被内官请去了小南庭。表面说是陛下接下来要去小南庭看书,需要她陪阅,实际就是乾化帝要和他的近臣们‘好好聊聊’。
这是沈安第一次加入小南庭。她内心好奇的同时,心中则比平时更加谨慎小心。伴君如伴虎。能与天子近身建言献策可触权利荣光,但也要小心别触怒到了天子。
到了小南庭所在地,沈安再次被搜身结束才被允许进入内部。
她进来时,其他人还没到,周围只有浩瀚的书海。她随便拿了本自己感兴趣的古籍翻阅了起来。大约两刻钟后,傅博行等乾化帝身边的近臣这才陆续而至。
一干人等相互寒暄完没多久,乾化帝便到了。
乾化帝这次让他们过来,为的是国库的事。
国库不丰是这些年的常态。沈安能入朝堂的起因就是她能给乾化帝挣银子,以缓和国库的压力。只是缓和不是根治,拖了这么几年下来,财政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
据沈安所知,京都周围治下的官员俸禄已经发不下去,更别说偏远贫瘠些的地方。那边天高皇帝远,上面的官员拿不到该得的银子,下面的百姓指不定在被怎么压榨。
也正有这大前提在前,温党那边以军需难以筹齐的借口打压李远山才算说得过去。
“……今年年初雪灾,年尾北边又有动乱,国税是收了伤害,却有各种坑补要填。这样寅吃卯粮,不是长久之计。”傅博行说这些的时候,眉眼耷拉着,面相比前两年要苍老不少。
傅博行话音刚落,便又有其他人说起京都下面有官吏三年未发俸秩全家饿死之事,“此事一出,下面的官吏都心有戚焉。朝廷的政令需要官吏落实,若官吏没有俸秩,只怕官令难以下达。”
“而且官吏若都吃不饱,下面的民众只怕更为贫苦。”有人补了一句道。
其他人在聊着这些的时候,沈安听归听,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从前是商人,肚子里有不少能挣快钱的办法。可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因为大周国库空虚的缘由很多,一是战事,二是氏族们土地兼并太严重利。大周朝的地总共就那么多,最底层的百姓每年上的税落不到国库,那自然是进了其他人的口袋。
这事要得到改善,那就得从士族口里夺食。
士族世家是什么?他们是盘踞在大周境内的豪强,是大周朝廷无处不见的官吏,是朝廷的支柱。谁敢动他们,那就要做好被群起而攻之的准备。
整个朝堂那么多能臣干吏,不可能无人看出这其中关键,只是看出的人都不敢提罢了。
这边沈安不吭声,却有人要试试她的斤两,当着乾化帝的面点了她的名:“说起来这事指不定大公主心中已有高见。毕竟之前无论是乾化纸还是后来的城南集场,又或者是现在京都城内盛行的仙人酿都是大公主您的手笔。在生钱这方面,整个朝中微臣只对您心服口服。现在陛下有忧,还得您来解忧啊。”
这人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沈安的身上。
沈安当然不会出这个风头,“陈大人言重了。我那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若那些手段有用的话,诸位今日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开玩笑,乾化帝不给出足够大的好处,这样的差事谁敢接。别看现在乾化帝愁眉苦脸,她若真给出什么丰库之计,回头出了事乾化帝肯定第一个找她算账。
她是想办点实事,但前提是不能将自己给搭进去。
陈治见她这般,还有继续开口,让沈安不要谦虚云云。可无论他怎么口灿莲花,沈安始终都不接招。
乾化帝见了所有人的态度,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们没办法,寡人也不为难你们。现在寡人反而更为忧心的是北地军需一事。”
他这话一出,沈安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再看对面,傅博行也同样面露异色询问:“北地军需出了问题?”
这时陈治开口道:“今年军需筹备比往年要拖沓。”赵安谦就是现在的搜粟官。
说是‘拖沓’,其实就是收不上来。
北边要粮,国库没钱,搜粟都尉只能自己去民间征收。问题是现在大周百姓已被刮的就剩一层皮,他们手段若是太烈,激起民变,责任肯定算搜粟官的。民变若是范围太大,搜粟官被朝廷当替罪羊斩了也不无可能。可收不到军需呢,他还是难逃一死。横竖都是死,这个时候就算皇帝那杀人来威胁也没用。
第121章 领命
“赵安谦是真收不上来还是假收不上来?”也有人不免质疑。赵安谦便是现任的搜粟都尉。
陈治反问道:“就算他是假收不上来又如何呢?杀了他,若是杀了他那能解决此事那问题就又好办了。”
赵安谦任搜粟都尉多年,这个时候如果再换人,新人上任也不一定能把事办好。这种时候,他们不是想问谁的罪,而是想先把事办好。
陈治话落,周遭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这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就有人道:“大公主是治粟官,筹备军需似乎也有您的一份责任。此事大公主您怎么看?”
沈安怎么看,她什么都不看,“这位大人未免太高看我了。在农政上我也是边学边走,军政我就不能这么做了。农政有什么失误还有父皇给我兜底,军政一旦有误,我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倒也是。
“可李远山是大驸马的父亲,和您关系非凡,您难道都不愿出把手?”陈治继续追问。
“陈大人你这话说的就有点意思了。”沈安语气变得不耐起来,“我是大周的公主、是父皇的女儿,你不问我父皇有急处我出不出力,反倒问我为不为一个臣子出手,难道在陈大人你的心里,你的从属竟比你的家人还重要?”
陈治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得朝沈安鞠躬作揖,以表自己失言。
“陛下,北地的军需不能一直拖下去。”傅博行此时适当继续开口道,“猃狁若是来犯,此战失利,到明年军资恐怕更费。”
乾化帝眉心忧出几道竖纹:“寡人何尝不知。”他沉吟片刻,看向沈安道:“你如今是治粟官,说起来也有筹备军需的职责。你可愿接这个担子?”
沈安心头微跳,她当然是愿意的。褚家在军队还残有影响力,她想要兵权,就得推人上位。这次的军需若她来筹备,她便能利用这个机会开始布局。
但,她不能表现的太着急了。
在抬眸的一瞬间,沈安视线和傅博行交汇错过,哪怕心中再渴求,她嘴上仍选择婉拒:“儿臣这治粟官的位置才坐上不久,且儿臣年纪又太轻,只怕很难将此事办好,届时耽误军国大事。”
见她不肯,乾化帝当即表情不愉,“不尝试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做不好?”
对此沈安只是低头认罪,就是不能松口接茬。
她不说话,乾化帝又叹了口气,便没再提这茬,让人继续前面国库的话题。
让国库丰盈这种事不是一天时间几个人几句话就能解决的,这中间牵扯到的事情太多。现在身在小南庭里的近臣们就算心中各有想法,也都还需要试探乾化帝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今日的小南庭议事就不可能会出明显的结果。
果然,直到中午乾化帝离开,一行人也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沈安见傅博行他们似乎还有什么要商议,她不想参与,和傅博行打了个招呼便先跑了。
不跑不行。她现在风头正盛,什么事都掺一脚的话,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打回原形。在没有更大的利益在前,还是低调些更好。
不过这日小南庭议会也提醒了她另外一件事——如果北地战事迟迟结束不了,大周财政只怕是会越来越紧张。国库没钱,上面的人最先想到的肯定是从下面的百姓身上榨血。哪天百姓承受不住压榨,这个王朝的根基肯定也就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