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来说,臣子之间不对付打擂台,上位者应该更喜闻乐见才对。毕竟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帝王亦能制衡朝臣。
正是因为了解这点,沈安才会选择同姚家撕破脸,好借此来拉近姚家政敌的关系,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点亘古不变。
可她这边还未收到任何橄榄枝,乾化帝反而在姚家没有抓到她把柄的情况下往她这里塞人分她的权。这究竟是乾化帝对她不满,还是乾化帝同人做了利益交换不得不表态?
不管是哪种可能,沈安当下只能先接下旨意。
这旨意接下后,她便知道造纸司那边肯定又再生事端。
果然,没过几日,她那新来的左膀右臂甫上任,什么事都没做,就先查起了造纸司的账册。
美其名曰账不清楚那接下来的事就不好做。
造纸司这边的账沈安半点也不担心,林行简虽然不和她一条心,但他办事很认真,认真到不会让她抓住一丝一毫的把柄。
但是吧,账没问题不代表就没麻烦。
查账的第二天,左膀右臂们就递了折子上去说造纸司的账本大有问题,说沈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先不管沈安是不是真的贪了收了,只要有人举了她,那朝廷必然会派人来查证。而她身为被举之人就得配合问询。
根据条例规定,问询期间她不能再回造纸司,也不能见造纸司里其他人,以防串供。
造纸司现在处于起步阶段,上上下下除却两个新来的左膀右臂,加沈安一起一共也就九个人。贪污受贿的问题一出,几乎所有人都要被带去问询,这样下来造纸司差不多就没了人。
现在外面还一堆人等着办许可引呢,造纸司没人那肯定不行。
于是尚书台这边便名正言顺地调派了一批人手进造纸司协助,至此沈安的造纸司瞬间落到了旁人手中。
都到了这个地步沈安哪还不明白,姚家或者说姚家阵营真正的报复是要将她从造纸司的位置上给赶下去。
造纸司那地方沈安原本就没想多待。她又不打算造一辈子的纸。
可她主动走和被人逼着走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人性子独,她的东西从来只有她主动送人,没有旁人来抢的道理。
“大公主,我们又见面了。”还是老规矩,身为公主,沈安接受问询可以不用去廷尉府。巧合的是,这次前来公主府问询她的人又是那个和温家不对付的张尉正。
看到张尉正,沈安道:“你竟然是孙太尉的人?”
这话其实只是试探。
张尉正一笑:“下官是陛下的人。”
“那就是说这次问询是父皇让你来的?”
“正是。”
这回反倒换沈安扬了扬眉头,心中有些了然。
不管这个张尉正是谁的人,这次他来问询是受了乾化帝的吩咐。
乾化帝若也想她从造纸司司正位置上下来的话,完全可以放任孙党来问询她将矛盾激化的更严重,让她彻底没了回造纸司的可能。
现在他吩咐张尉正来,那他的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是不想她下场太难看?还是不想孙党将她捋下来?
无论答案是什么,沈安知道,归根究底还是她太渺小。
无论是乾化帝还是谁都没将她放在眼底,所以才有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直接往造纸司里塞人的旨意,也有现在她被人检举,无关真相如何,凭着双方意志决定职位的去留。
“我要见林行简。”沈安先提出了个要求,“放心,我不让张尉正你为难,就说几句话而已。”
虽然按规定来说在此案结束之前沈安和林行简是不能见面的,可多的是规定之外的事,张尉正思考片刻,选择了同意,前提是他们二人见面时他这个尉正得在场。
沈安同意了。
很快,林行简被送了来。
还不等张尉正说什么,沈安一见到林行简就将他拽去了屏风之后。
花鸟屏风半透不透,外人能大概看到他们两人纠缠在一块的身影,只是看不清表情。
这样子张尉正倒不好再继续跟上去。
屏风后,沈安一把将林行简压住,俯视他冷声道:“你做了假账?”
林行简就知道她会怀疑自己,他心中既气又愤,眼底便也盛上了冷意,“若是公主不信我,当初就别送我去造纸司!”
“那为何我会被人检举?”
林行简反呛:“检举了就一定确有其事?”
“现在的问题是你给我带来了麻烦。”
“麻烦就一定是我带的?”林行简语气极其硬气,“若是我做的账被查出任何问题,我林行简的脑袋随你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行简的这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的是沈安要借着这件事收拾他,毕竟双方都巴不得除掉对方,但沈安此时却突然起身,已经利落地走出屏风,对着外面的张尉正道:“刚才我们的对话张尉正应该都听到了吧。我未贪一分一厘,此事我的臣属敢以人头做保,检举我的人可否敢指着他们的脑袋发誓他们的一举一动绝不是旁人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尉正难得哑然。
最后他才道:“下官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给陛下的。”
“去吧。”沈安道,半句没提将林行简送回廷尉府的事。
张尉正也不是古板,他在尝试将人带走失败后,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大公主,遂将林行简留了下来。
廷尉府的人离开后,花厅内就只剩自己人。
林行简整了整衣衫走至沈安的身侧,仍旧昂然:“我的账册没有任何问题。”
沈安瞥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轻薄轻薄你罢了。”
林行简脸顿时黑了。
第24章 敌人的敌人
张尉正走后没多久,天就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雨水沿着屋檐往下流落汇成雨帘,八月残余的燥气很快就一扫而空。
林行简看着厅外的蔓延的水,正色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这件事想查很容易就能查清楚,怕就怕他们目的不是想查清楚,而是为了拖住你。时间久了,等你再回造纸司,造纸司还姓不姓大公主便难说了。”
“小人伎俩。虽然无耻,却很有用。”沈安道,“我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唯一的那点权利也只在造纸司内。他们想将我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没有办法?”
“你觉得我该有办法?”沈安反问,“你想我直接去找父皇陈情,哭着闹着立即回造纸司?还是去找姚家赔礼道歉,同他们握手言和?这两种的确是个办法,可靠施舍来的东西又能有多长久。且我膝盖下有的不仅仅是黄金,为了造纸司这点东西去弯腰,他们还不配。”
“可你不是说要报复?绕了这么一场圈子,死了那么多条人命,最后还是殊途同归,我们还是被赶出了造纸司。”这一点才是林行简最不愤的地方。
眼见林行简动怒,沈安觉得这人可圈可点的地方挺多。
“放心,我的东西没那么好碰的。”后面的计划沈安不会轻易泄露出去,她看了看天,“现在天气不错,正是捡秋的好时候,你同我一起去城外捡秋吧。”
“……”林行简看了看外面的雨,想说他们得留在京内配合御史台问话,可转念一想,沈安又不是常人,她要出城,御史台也只能追过去。不过谁都知道这是一场污蔑,御史台不见得会再来。
事实也如林行简所猜测的那样,御史台后来再没来过。
京都的天一放晴,沈安就大张旗鼓出了公主府。像是为告诉所有人她问心无愧一般,沈安出城出得极为高调。照旧是府兵开道,她的马车行在队伍的最中央,马蹄达达、铁甲闪闪,所经之处,行人无不侧目。
不等她离开京都,大半个京都便都知道了她即将出城的消息。
“大公主这是要去百工园吧。怎么,她是想看百工园能不能弄出别的像乾化纸一样的好东西,以此重新获得陛下的宠信?”稍微懂点朝局的都知道大公主这回是被明升暗贬。
为何被贬?自然是同姚家斗法,被人出手给教训了。
可是乾化纸这样的好东西普通人一辈子见得到一回已是走运,“大公主未免太贪心了些,竟然还想得到第二回 。”
有人笑,有人讽,也有人觉得大公主这回离了造纸司只怕是很难再回了。
不过也有人道:“你们难道忘了百工园还住着一位大匠?说不定他真能再拿出点什么来呢。”
众说纷纭家中,沈安已经一路摇摇晃晃朝着清水村走去。
“这路他们是真不舍得修啊。”沈安被颠得难受。
时不时被怀里的她撞到下巴的林行简闻言不由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接着将视线看向了窗外。
等快进入清水村时,他突然开口道:“不是说百工园被烧,死伤二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