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出来的事,其他人同样也想不出来,所以‘最热闹繁华’这五个字落在他们耳朵里完全就成了夸大其词。
“就城南那块地方?”有人笑了,语气都不是质疑,而是明晃晃的讽刺,“敢问贵府司如何让那里变成最热闹繁华之地?就凭着周围口袋里逃不出一个子的贫民,还是那一地的污泥烂水?”
“就是。这话说出来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人群中有人跟着附和。
“城南要能那么热闹,那我们还住什么城东。直接搬到这边住得了。”
人群躁动之下,林行简神色依旧不变。哪怕内心没底,他也还是表现的煞有介事,不露半点破绽,“诸位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叫‘风水轮流转’,现在城南是比不上城东,可我敢保证,一年之内……”他突然看到台下大公主比了个手势,当即换了个词,“不对,半年之内,城南集场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届时游人如织,每日都会有无数人慕名前来。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要留宿,我们城南府司肯定要解决民众之需,所以才会将集场周围的地界租赁出去,邀诸位一起行百姓之便。”
林行简的美好描述让外行人意动,当即又小声嗡嗡了起来,可场上的商人却始终拧着眉头。
他们是商人,自己在出售自己的货物时为了把价格抬高也通常都吹得绝无仅有。现在竟然有年轻人拿同样的话术来诓骗他们,他们只觉得很是好笑。
“那些是半年之后的事,半年之后再说。”有人皮笑肉不笑道,“你就说说这竞价是怎么竞的吧。”说到这里时,场中不少商人都对了下眼色。
不管竞价怎么竞,他们都不会让人把价格给哄抬起来。虽然不是城南集场整块地,但若城南集场不会消失,那周围一圈地其实就是临街商铺,也同样是好地方。
知道最关键的来了,林行简表面不显,心却已经提到老高,“竞价当然就是价高者得,只是为防止有心人恶意压价,所以每一块标记的地都有一个起拍价。一块地年租金五百两起拍。”
这话一出,温知让愕然,其他围观者还愣着,现场不少商人们直接黑了脸,他们豁然起身二话不说朝着沈安拱手说他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商人们离开不仅仅是他们之前的计划被一句话打破,更多的原因则是这租金贵到令人发指。
现在一百个大钱约等于一两银子,十两银子就足够普通家庭一年的嚼用。京都价贵,京都百姓一年也就十几两。
在如此的物价之下,京都城内最繁华的地带商铺一年租金三百两已是十分昂贵,城南这破地方没得便宜不说,价格竟然还快翻倍。
城南府司这纯粹是把他们当肥羊宰!他们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第43章 无中生有
有一个人带头便有第二个第三,沈安当然没法强行留人。
很快,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场地一下子空了一半,而留下的人一半是幸灾乐祸看热闹,一半则是给大公主和温知让面子。
眼见人一下子走了不少,角落里的何袅急了。
她知道,事情没办好遭殃的是自己儿子,于是她忙不迭让侍女开口,问如何出价。
她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一轮声中显得有些突兀,正被大家不留情面给刺的有些下不来台的林行简突然听到这声宛若看到救星,等他再见发现要出价的是自家母亲,一时不由鼻头微酸。
“五百两起,若无竞价,那便是五百两。”他控制着情绪道。
“好好。”何袅对上儿子的视线,眼眶也不由微微泛红,“那我要一块。”
虽然有她的带头场面没那么难看,可其他人不愿意像她那样当傻子给人送钱,后续的人一直没跟上,一直到最后,全场五十二位纳了订金的商人只有四位出了价。
这四位除何袅,其他三个一个是冲着讨好温知让来的,一个是外乡人,估计是还没打听过京都的情况,被人坑到了这里,最后那个则是钱清。
钱清自然是冲着沈安来的。和其他商人一样,她觉得大公主压根不懂商事,吃相太难看。至少城南这样的地方价不是这样定的。如果不是她想给大公主一个好印象,她也不会来竞这个价。
一共四十八块地皮,弄出这么大阵势最终只租出去四块。这个结果不提外人会如何笑话他们,城南府司内部官吏们已经异常沮丧。
看早上的形势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大公主会将租金定这么高。
现在好了,城南集场那边想租出去怕是要泡汤了,今日这事一过,等回头降价都恐怕很难赁出去。
围观了全程的沈安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等竞价议会结束,商人们被带去签订契约,她则先回了值房。
一直到林行简和郑子美一起同出价的那四位商人将合同敲定,她才将其他人都召去了值房。
相对于早上的斗志昂扬,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有些蔫。
沈安也不多说什么,直接问林行简道:“合同怎么说?”
“那四位都已预交三年租金,剩下的一年一交。租金共计是六千两,明日送来入库。”林行简道。
“其余的钱呢?”沈安又问。
这其余的钱自然问的是保金和进场茶水费。
前者还是林行简回答:“保金每人五百两,来者五十二位,一共是两万六千两。”后者则由郑子美回答:“今日来客一共两百六十三,入场费每人一两银,一共收入两百六十三两白银,支出十个大钱。”八个租桌凳的,两个买水的,至于红绸可以收回库房,算不得支出。
沈安直接忽略了后面的几百零头,算道:“六千两加上两万六千两,一共是三万两千两,够开建城南集场建了。”
其他人不懂,可奉命建过百工园的林行简以及督建过温园的温知让却同时看向了她。
“三万多两怕是不太够。”温知让还不懂沈安为人,这会儿话都还含蓄委婉得很,“合同上承诺届时还要帮他们将店铺建好,这点银子远远不够。而且其中两万六千两是要立马退回去的,整个城南府司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六千多两银子可用。”
“那笔钱退肯定要退的,我们不能毫无信义。”沈安理所当然道,“通知下去,就说退保金需要主事和我一起签字,还要清点库房,时间会有点久,下个月可以凭据退还。不过在下个月退的时候,你们可以告诉他们,说三月之后还有一场竞价会,他们现在若是不退保金就还有竞拍资格,若退了,可就彻底没资格了。”
大家不懂她后面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人家今天被价格吓退不愿意拍,不可能三个月后就改了主意要争着竞价吧。
沈安知道他们的疑惑,但现在她无需解释太多,“在那些钱退回去之前,我们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接下来的重点是如何将城南集场建好。”
这才是翻身的转折点。
“温知让,你建过温园,比其他人懂行,建城南集场的事就你来负责。”沈安开始点兵点将。这事她之前在温园里听人提过一嘴,说温园引温泉入园都是温知让主意,后来工匠开道艰难,也是温知让一手开的,“郑子美你跟着温知让负责城南集场所有开支账务,周和非和王石你俩在旁边辅助听候调遣。”
其他三人同声应是,温知让稍微思忖了片刻,最终点头。
“其余没点到名的接下来一段时间辛苦点。”沈安说着让其他人先去忙,“你们四个留下。”
将无关人全都安排走后,沈安才对温知让详细道:“我的要求不高,集场地面青砖铺就,晴不见土,雨不积水,地面平整,别三天两头有人摔死在那。
集场四周商铺建筑你按照天下书斋的样式来就行,需要琉璃百工园可以提供。至于其余需要的砖材、木料、石料,三万两银子打不住没关系,能赊赊,不能赊就换一家能赊的赊,款项最迟全部年底结清。
至于人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到时候出个人将城南的匠人召集在一块,组成一个施建队伍,将城南集场和四周商铺都交给他们做。唯一的一点是,商家的钱可以赊,他们的人工必须月月给。”
听到这里温知让已经全然明白大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说白了,今天这场竞价议会开起来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将城南的地给租赁出去,她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些保金。
在保金退还之前,期间这笔钱就都是他们的。
如果一个月后他们能将城南集场按照林行简前面说的那样建出个初期规模来,那些具有一定赌性的商人少不得会选择继续观望,不急着将钱要回去。
只要他们不将钱要回去,那这笔钱就足够支撑城南集场的前期开支。
这集场建没建好的价格可不一样。
等到建好,赁金虽然不至于达到五百两每年,但也比空地租出去强。且因为地属于城南府司,这前期的支出完全可以靠后面几年的租金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