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眯了眯,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谢熠不懂她话后的意思,道:“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荣安侯怎么说。”
“他说您同意,他就也同意。”
“哦。”沈安了然,荣安侯也是要他自己争取的意思,既然一切看他自己的,那她自然也就实话实说,“那我不同意。”
“为什么!”谢熠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渭城艰苦,谢大公子你现在伤都还没养好,还是身体为要,不然到时出了什么问题引起什么误会我可就百口莫辩了。”沈安道。
“我身体已经好了。”开始谢熠还以为她是想着他的身体,还很认真的解释他身体不错。
等后面沈安婉拒的次数多了,他才明白,这人就是不想带自己去渭城。
“为什么不愿意带我?”鲜少被人拒绝的小公子满腔酸楚。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带你去那不是纯浪费粮食。”主要是沈安不想把麻烦带身边,谢熠和温知让对比,差远了。温知让好歹能给她解决一些麻烦,他,八成纯拖油瓶。
谢熠咬紧了牙齿,委屈道:“那我以后吃少点。”
沈安:“?”她是真不懂荣安侯夫妇俩是怎么把孩子养这么大的,怎么一点心眼都没。
不欲多费口舌,她摆摆手,让万全强行送了客。
结果当天晚上,荣安侯携子上门拜访。
对于荣安侯的到来,沈安不算意外。她拒绝谢熠,一是觉得谢熠才能不够,二则是荣安侯的这个人情她要弄到手。顺便有些话呢,她也要同荣安侯说清楚,别事后又掰扯不清。
他们到来后,沈安和荣安侯私下聊了一刻钟。他们聊了什么无人知道,不过几日后日她出发的队伍里,多了个脸颊微红的谢熠。
第57章 献美
沈安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正是天冷的时候。一路寒风呼啸,他们这一路走得颇为艰难。
等队伍过京都地界,进入渭城的范围后,沈安终于受不了那破路,宁愿顶着西风骑马也不愿再坐马车。
“这破路,我迟早把它们修了!”沈安裹在狐裘中骂骂咧咧,风声将她的声音传开,其他人不由皆是一笑。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渭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穷苦。
京都地界的百姓虽然贫困,但好歹都还能有口饭。可进入渭城地界,他们便时常在路上看到冻死的人。
开始谢熠还以为是有人晕倒在地,还策马上前去救人,等走近一探,才发现那人脸色青白,早没了呼吸。
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哪见过这场面,当场就白了脸。
之后,除却冻死的路人外,他们还见到光着脚割干草捡柴火的农夫。他们的脚满身冻疮,没知觉了就用冰搓自己的双腿,等缓了过来又继续去捡柴回家。
还有因家里没粮,被带去山里丢掉的小孩和老人。老人尚且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原地等死。小孩不知道爹为何突然不见了,以为他走丢了,站在原地惊恐大哭。
此情此景,激的谢熠忍不住一路慷慨解囊,他先是掏荷包,荷包掏空了,便分自己带来的干粮。
他带来的那点东西哪够分的,还没走多远的路,他就已经包袱空空——因为他看人可怜把自己的衣物也给分了出去,只留身上穿的那一身。
他当了一路的好人,心是痛快了,等到点队伍停下修整的时候,所有人都有干粮吃,就他一个什么都没。
“少爷,您吃点我的?”他的随从心疼道。
谢熠摇头,“不必因为我而让你吃不饱。也就一顿不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相对于自己吃不饱,他更心痛的是京都之外的百姓竟然如此凄苦。随从只好退了下去,他却看着火堆里的火出神道:“才三百里的距离,怎么会差这么多。”
对面火堆边自己动手烤蒸饼的沈安哂笑道:“才三百里而已。三百里之外的地方更多,你要再走远点岂不是要看的掉眼泪。”
她这般说风凉话的语气让谢熠很不舒服,他正要争辩,却听旁边温知让道:“前几年我去游学的途中,曾路过一处村庄。当时也是赶上天寒,我们本想进村借宿,结果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应答,后来才发现那一个村的人都冻死在睡梦中。”
谢熠从未听说过这等事,顿时一脸惊骇。
再边上林行简也接着道:“鸣山书院所在的鸣山从前是座荒山,山里每年都有躲避徭役赋税进山的人。后来老师让人在山上建书院,据说动工之际时不时就能碰到一具尸骸。全都是饿死的人。”
谢熠沉默了。
出门前他以为的世界是天地之大瀚海之广,出门之后才发现入眼的尽是民生多艰。
“这趟差事没你想的那么好。”沈安将手里的蒸饼丢了一半给谢熠,“管别人前先管好你自己。”
落在手里的蒸饼有些发烫,谢熠不由看了眼沈安,然后垂头慢慢啃了起来。
火堆边一圈人修整完毕,之后就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四天渭城城池遥遥在望。
他们还没进城,就见城外不少官员在一茶棚那等着。见到他们的队伍,那些官员一个个忙站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过来接驾。
这样的场面沈安早已经习惯。她利落的翻身下马,看向最领头的中年官员。
这应该就是渭城城守凌从真了,前不久他们才刚隔空合作了一把,但这不代表沈安对他印象就很好。
凌从真此人长着一副老好人的脸,但沈安知道,看人不能看脸。
这人若真是个老好人,那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姚成宁祸乱一方却什么都不敢做,后来她让蔡飞鹤过来试探,这老狐狸也是一直不肯接茬,还是后来看她在城南做出了政绩必然会赢得圣心,才选择语焉不详地赌一把。
这样的人,不会以肩上的重任为先,只一心为自己能不能往上爬。
不过整个大周官场,愿意一心为民的又有几个。目光撩了眼最边上的谢熠,沈安同来接驾的官员们寒暄道:“这么冷的天,也是辛苦你们了。本来我也不想这个时候来,但没办法,父皇的旨意在那,我只能尽早尽心。我初来乍到,往后就请诸位大人多多关照了。”
有关大公主的为人和行事作风,在场的官员都有好好打听过。
他们本以为大公主会嚣张跋扈到令人不适,没想到现在见到竟如此温和,他们反倒有点受宠若惊,“应该的应该的。您是得了陛下重任过来的,相对于您担子上的事来说,下官在这里吹会儿风算什么。”
“公主您客气了。”
“这里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进城?”
众官员忙七嘴八舌邀请着,因为沈安的态度和气,他们原本紧绷的心神都松了不少,一个个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不少。
“这里确实怪冷的。走,都先进城。”沈安道。
她是公主,地位最高,自然走在最前面。
等进城之后,沈安就见地上无比干净,街道两边的商铺都重新洗扫了一番,道上一个乞丐都没,路上的行人多是穿新衣的百姓。
只大概扫了几眼,沈安就明白怎么回事。
‘面子工程’,掩耳盗铃罢了。
城内凌从真早给她安排好了住所——本来以她的地位应该住最好的城尉府,可姚家之前被烧过一回,现在又被满门抄斩,凌从真担心她嫌弃晦气,便亲自买了一座城内的大宅赠给她住。
这宅子究竟是不是他买的不好说,但人情肯定得是他的。
在沈安来之前,公主府的人马已经先行,这会儿早就将宅子给收拾妥当,她过来直接入住就行。
“让你破费了。”进门沈安就道,“你这么识相,我日后定不亏待你。”
凌从真顿时像得到了天大的夸奖一般,表情变得更加谦卑恭敬:“这都是臣下应该做的。渭城地贫,民风顽劣,若非是下官没有当好这个家,也不至于动您大驾,让您这般奔波,为民操心劳力。别的下官无法为您分忧,只能尽一点微末之能,但求公主您能歇个好觉。”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十足,沈安当场反应了过来:“凌大人可别这么说,日后这渭城该是谁当家还是谁当家,我一心只办父皇交代的差事,旁的你们可别想躲懒。”意思是她不想夺权,让他们心肚子里放着,该干嘛干嘛。
听到这话,后面跟着的一叠官员相互对视了番,放心了不少。
他们怕就怕大公主这一过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他们这些人给烧了。
“只要大公主要的上下官这身老骨头,下官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凌从真感激涕零道。
说实在的,沈安来到这个世界接触的官员也不少了,鲜少有凌从真这么能演的。
对方越是这般,她就越警惕。因为此人所行所举完全没有风骨可言,最容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