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_一寸舟【完结】(25)

  冯秘书依序开箱,先打开外匣,再取出内嵌的盒子,解开绫带,手卷才算表了真容。到了这一步,老先生挥开了她,自己动手,先在案上铺好了一方旧毡,才小心翼翼地展卷。

  手卷的展看次序,一向是先见引首。

  纪静宜站旁边,看着最先露出的两个大字,气韵沉厚,落款是清中期的一位翰林,印章俱全。

  她看物不久,始终是老师教的那一套次序,先辨纸,再观墨,后品字。

  这幅手卷,纸色是栗壳般的暗黄,是古纸经岁月自然氧化的旧色,从纤维深处透出来。

  细看笔法,也是董其昌晚年一路的书风,贵在一个“淡”字,提按转折虚实相生,了无匠气。

  “你看这处收笔,”崔先生指给她看,“董其昌晚年,写这类舒展结字,收尾常留一记轻提锋,后世临摹的人,大多只能得其形,很难写出这份松弛有度。”

  纪静宜含笑点头:“您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吗?”

  崔熙页说:“不,是我师父的,他也是从没落世家买来,原装原盒,留存到今天。”

  看完后,纪静宜才开口道:“老先生,手卷适合铺展细读,常年封存秘藏,也辜负了笔墨不是?要能公开展陈,纳入学术馆藏,意义会更深远的。”

  崔熙页走回来,重新坐在椅子上,语气淡然通透:“器物无声,我年纪也大了,又没个儿女,本来想传给我最小的弟子,但他志不在此,坚决不肯收。与其身后藏品流转四散,不知所踪,不如趁我脑子还清醒,亲手托付给能传承的机构。”

  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悲戚,听得纪静宜心头微颤。

  她合上记录本,也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眼睛一转,往墙面一幅字上瞧。

  “这幅……这是文……”纪静宜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不对,不可能是真迹吧。”

  崔熙页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不对了,这笔法很规整,没半点问题的。”

  “是规整,就是太完美了,反而失真,不像是文徵明的手笔,他的转折,都是凭腕势一笔而过的,浑然天成。这一幅么,太刻意,太严守分寸了,不过功底是深厚的,谁写的啊?”但她觉得很好看,坐姿都端正了,是职业惯性里,审慎观物的模样。

  崔熙页示意她上前:“那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放下本子起身,走了几步,目光落向画面左下角的落款印章。

  印泥油润沉实,朱文三字,章法端正,纪静宜逐字辨认,下一秒,指尖僵在了半空,上面赫然写着的,是王不逾。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

  “小纪,”崔熙页又招手让她回来,“认识吗?”

  纪静宜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老实地点头。

  她再抬头望字,又问:“他不会就是您刚提到的徒弟吧?”

  崔熙页也奇怪地问她:“老二也没跟你说过,他九岁到十九岁,整整十年,都在我这儿练字?”

  纪静宜看了眼屏风后,小刘还在冯秘书的陪伴下拍摄。

  原来老先生早都知道了。

  她坐下,抿了抿嘴:“您既然是他师父,那就应该明白,我们是拉郎配来的,婚前也没有感情,他哪会和我说这么多。”

  “没有感情吗?”崔熙页被她讲笑了,说,“我记得,他挺呵护你的。”

  纪静宜想也没想:“这怎么可能。”

  崔熙页回想了一阵:“好像一两年前吧,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在哪儿,但老二跟他家里说,如果小纪实在不愿意,这门婚事不如作罢,人家一个天真活泼的姑娘,嫁给我也没什么意思,我又比她大这么多,别委屈她了。”

  “他说过这样的话啊?”纪静宜要去端茶的手停了下。

  崔熙页点头:“对,但他父亲,还有你父亲,态度都很坚决,他一个人,再说多少话,也独木难支吧。”

  看来,她还误会这根王木头了。

  纪静宜垂着头,笑了笑,几分难言的怅然。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在卷面上,那些收束的牵丝,规矩的调锋,内敛的骨力,每一个笔墨细节,都在描摹他的性情。

  没等她开口,崔熙页又说起来:“老二从小被管得严,他小时候的功课表,我见了都头大,一样一样排得密密的,从学校回来,每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就拿练字来说,跟他差不多大的,练不下去,嫌枯燥,总要哭几句,闹一场,但他从来不抱怨,让他写几遍就写几遍,一点懒都不偷的。而且我很清楚,老二对练字这事儿烦透了,根本不爱学。”

  “啊?”纪静宜听得莫名揪心,“那您总看得出来他难受吧,会憋屈吧,我九岁的时候,还在到处给爷爷惹祸。”

  “他脸上还真看不出来。”

  崔熙页靠在椅背上,说:“我总说他最讲分寸,最守规矩,但这双眼睛里啊,少了孩子该有的野气。现在也是,他在家不喜欢说话吧?”

  “不说,做什么都面无表情的。”这个纪静宜有发言权。

  不过她现在有点理解了。

  要换了是她,在这种一板一眼的家庭,地狱级的管理模式下长大,她也拿不出好脸色。

  再说句难听的,真是想上吊都没时间。

  过了很久,崔熙页才又作声:“他心太重了。”

  “嗯,事业心确实是重。”纪静宜接了句。

  老三他们嘴欠议论的么,说王不逾为了运势亨通,再得一层强有力的护持,连你这样的恶霸小姐都敢娶,他为了前程,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

  崔熙页心想,那倒不完全是事业。

  只要他上了心的就轻不了,怎么都放不下的。

  到老先生出门的点了。

  纪静宜和小刘起身告辞,崔熙页也没多做挽留,只吩咐着手整理藏品交接、备案和捐赠的全套手续文件。

  走出崔家时,天色还未到黄昏。

  庭院的九里香过了花期,夏秋两季那阵扑鼻的芳香,早就闻不到了,只剩下满树深浓的绿,叶片小而密。

  开车离开前,纪静宜又望了眼大门。

  小刘问:“我们先回单位吧?”

  “嗯,走吧。”

  一直到下班,纪静宜都没把散乱的思绪收回来。

  她打完卡,边往外走,打给卫向莹:“唉,老三,晚上喝一杯?”

  “你终于找我了,这么多天不出门,以为你憋死了呢。”

  卫向莹报了个地方给她,说晚上刚好有局,都是熟人。

  纪静宜说:“行,你让司机来接我。”

  那头答应了:“动作快点,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你又要说谁的坏话?”纪静宜了解她。

  卫向莹哼了声:“我从不说人坏话,只复述别人做的坏事。”

  “……”

  纪静宜没回家,去了婚前住着的别墅里。

  那儿还有几套裙子,她过去洗个澡,正好换上。

  刚下车,迎头碰上靳斌,也就是她亲舅,人模狗样地出来。

  靳总六十出头,生得高大,岁月厚待他,头发虽然灰了一半,却不见佝偻之态,一脸生意人的精明。

  傍晚风大,银杏叶被吹得一直往下落,满地金黄。

  纪静宜裹了件毛呢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底的叶子踩得簌簌响,明明认出了来人,但就是不愿正眼瞧他,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眼看外甥女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静静,”靳斌站定,又叫了遍,“静静。”

  “谁啊?”纪静宜停下来,左右张望了好几遍,生疏又惊讶的口气,“这位先生,您是在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靳斌被小丫头招得想笑,“都二十五六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为了一点子小事,就对舅舅不理不睬的。”

  “一点子小事?”纪静宜拔高音量,圈子也兜不下去了,直接切入正题,“你是财大气粗哇,管一千万叫小事!?”

  “你等会儿,”靳斌着急忙慌地打断,伸手指她,“你说多少?你姥爷拢共留了六百,给你们姐俩儿陪嫁的,什么时候变成一千了?别欺负你舅记性不好,瞎讲一气啊。”

  纪静宜拿出手来,抱臂:“噢,你承认姥爷给我留钱了,那还不快点拿出来!”

  “拿,钱一分不少,会到你卡上的。”

  靳斌走近了几步,说:“你妈正给你筹备婚礼,连宁城老家的亲戚都去电话了,舅舅要再捂着不给,还想坐上主桌喝上喜酒?哦,我不怕被你打出去的啊。”

  这还差不多。

  纪静宜把手放下来,亲热地挽上他:“老家人不是都没了吗?”

  “胡说,”靳斌唬起脸训她,“你三舅他们还守着宅子呢,怎么就没了?”

  也不能怪纪静宜,她从小养在爷爷家,压根没回过几次宁城,即便想娘舅了,也是去姥姥在京中的四合院。日常靳雯兄妹俩坐一块儿,每次讲起老家,说不了两句幼年景象,就开始唏嘘谁又过世了,托人捎去了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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