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她对那座城市的印象,总笼罩着淡淡的伤逝阴霾。
不放心她的嘴,靳斌又特地交代:“你这话可别在你姥姥面前讲啊,老人家听不得人丁不旺的话,心里要不自在的。”
“噢。”纪静宜悄默声地撅起了唇。
瞧着她心事重重的,靳斌打量了会儿,问:“怎么了?打哪儿受了委屈?这么一副样子。”
又看静宜是朝这儿来的,心里更打鼓,别是刚新婚就跟姑爷不睦。
虽说这小王,他妹夫考察了多年,品性端直,为人正派,但在外的口碑是另一码事,他毕竟年轻,协理家庭未必应手,何况男人一看重利禄前程,就难免让妻子挨冷落。
纪静宜笑说:“谁敢给我委屈受,就是天冷了,打不起精神。”
“那还不回家休息?”靳斌问。
她拢了下外套,不敢说去胡混:“回啊,我取点东西就回。”
靳斌点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儿的啊。”
即便不常有人住,雇的保洁阿姨还是每日打扫。
纪静宜进去时,遇到她收工出门,问了个好。
阿姨很久没看过她了:“静静,你结婚也不告诉一声,还是靳总跟我说的。”
“是啊,阿姨,”纪静宜笑说,“我搬得太急了。”
“是什么样的人家?”照看了这么久,阿姨早把她当女儿一样,不免多问几句,“男方知道根底吗?对你怎么样啊?”
王不逾对她很一般,以不作不闹为基准,完全敷衍了事,只要能安抚住她就行,拿她当个小孩儿,一边管教一边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她一跳。
心里立刻又有声音问,不然,你要他将你视为异性,标准的、成熟的女人,已经这么渴望和他亲近吗?
纪静宜点头:“是世交,他比我大不少。”
“唉,那就好,大一点会疼人呢。”
阿姨笑眯眯的,也不知道自己操哪门子心,静静上有得力的父母,中间又有厉害舅舅,怎么样都不会嫁错的,她说:“你快进去吧,我先回家了,晚了赶不上公交车子。”
她站在台阶上:“您慢走啊。”
入冬了,纪静宜从浴室出来,水从脖子上流下去,一路凉得她打哆嗦。
镜台亮着冷色灯,把她的脸照得发软发白,纪静宜对着镜子上妆,粉扑轻拍在颧骨上,扫开一片单薄的红晕。
化完了,走到衣帽间,浴袍褪到脚边,纪静宜在镜前晃了一下,又拿起裙子穿好。
墨绿色的斜襟真丝长裙,从下往上套,面料贴着大腿、小腹到胸口,一路上去,严丝合缝,花瓣一样把她的身体捧住。
出门之前,纪静宜拿了条羊绒披肩。
司机早就到了,开了车门,在等她上去。
车子拐进使馆区后头,一条极静的街。
沿路停着的车,纪静宜认识大半,黑不溜停成一排。
她熟门熟路,推开一堵青砖墙上嵌着的窄门。
雕花木门十分厚重,枣红色,铜环擦得亮,是从旁边老宅的后门拆下来的。当时装修,还是纪静宜出的主意。
开门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
看见她,微一躬身,恭敬地伸出手,往里让。
走进去,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夹着些檀香味。
廊道尽头,帘子一掀,世界陡然宽敞,活色生香起来。
里面是个极大的空间,挑高屋顶,原先是旧式的大厅,梁柱都在,依稀能辨出当年描金的痕迹。
正中的舞池里,男男女女贴得很近,身体随节奏晃,衣料在灯下深浅变化,泛着各色的光。
纪静宜被引到靠里的一处卡座。
她把包一扔,卫向莹接住了:“怎么才来啊,错过了最精彩的一段。”
“哪一段啊?”纪静宜挨着她坐下,“谁和谁又背着咱们好上了?”
“不是好上了,是分了,”卫向莹眉飞色舞地说,“就菱子,刚跟这儿诉了一通苦,现在走了。”
“她跟她男朋友感情不是挺好的?”
侍应生端来杯水,杯口卡着柠檬片,纪静宜喝了一口,她说:“上次下雨来接她,地上积了一汪水,还背她出胡同呢。”
卫向莹吩咐道:“她不是来喝水的,给上杯我这一样的。”
服务生走后,她朝纪静宜讲清了经过。
说是菱子前天坐男友的车,在副驾上找出一管女士唇膏,随口问了句谁的,她男朋友磊落地答了,是他表姐上次落下的,并当面打给了他这位表姐,表姐惊喜地表示,原来在你的车上啊,我到处找都找不到。
“有什么问题吗?”纪静宜问。
卫向莹凑到她耳边:“问题是,菱子回家才记起来,唇膏是她自己的。”
纪静宜:“……”
卫向莹啧啧两声:“看不出吧,老实巴交的人也来这一套。”
“那他表姐配合他,也不是一两次咯。”纪静宜洞察地说。
卫向莹喝了一口酒:“这个扯淡的世界哦,只要你付出真心,那就等着被伤好了。”
“嗯,我也这么想。”纪静宜难得没高谈阔论,跟她唱反调。
卫向莹看着她:“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静儿。以前不管我说什么,黑的还是白的,你可都要争两句。”
纪静宜反问:“你说的对我为什么要争?”
“显得你高明,你比我认知深刻,嘴儿能叭叭呗。”
“……”
她朝远处吧台看,调酒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手腕利落,雪克壶摇得很好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纪静宜拍了下手:“谁找的,手艺和颜值都在线。”
“别转移话题,”卫向莹搂住她肩膀,“你赶快点招供了,别逼我动手。”
纪静宜拱了两下,没拱开。
她索性靠着,把王不逾给她上药,撞见他光着上身,还有那晚的梦,如实讲了一遍。
配合着音乐起伏,灯光暗下去又亮了,每个人脸上一丝不差的,都是被酒精熏出的红晕。
人越来越多,舞池那边已挤得转不开身。
卫向莹稀里糊涂地听着:“你是觉得,不跟王总发生点什么,白饶他了是吧?”
“不儿,你等会儿,”没让她说话,卫向莹就开始一通分析,“我记忆没错乱的话,你一开始连同居都不愿意,是纪伯伯逼你去婚房住的,就怕被老男人占了便宜。怎么说,这阵子你俩朝夕共处下来,瞧王总脸在身材在,没你想象中那么讨厌,看起来像一夜能做八次的,你又改主意了?”
“……我不是这么庸俗的人。”
卫向莹越说越来劲,她歪着头笑:“你太是了!纪静宜,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从来好看能当饭吃的,三观被五官统治!你真是会巧言令色啊,竟然能把馋人家的身子,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你要考研啊你,哪来这么多成语?”纪静宜尴尬地拨了下头发。
灯又换成了灰白,打得人脸上凉凉的,像雨中的月光。
被说破心思,纪静宜面上起了层蔷薇色,借口要去洗手间。
才起身,迎面来了个人。
雷谦明提了瓶香槟:“哟,哪儿去啊?”
第18章
快下班时,又来了一封要审批的急件。
王不逾多待了会儿,等他开车到家,天已经全黑下来。
走出电梯,头上的吸顶灯闪了下。
王不逾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臂上挂了件深青夹克,工作了一整天,身上的衬衫闷软了,已不算挺括。
门一开,玄关灯亮起。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嘚嘚嘚的,从里间一路奔出来。
没等王不逾反应过来,一团小东西扑到眼前,雪白的毛蓬蓬松松,尾巴摇得风车一样。
pearl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刹住。
它仰起脸,尾巴摇速慢下来,黑眼睛水汪汪的,哧哧地喘气。
王不逾换鞋的动作顿了,也低头看它。
沉默地对峙几秒后,他先开口打破尴尬:“我。”
怕小狗还不懂,王不逾又补了句:“不是你妈。”
pearl用力汪了两声。
对一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他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只当它是应了自己,于是,王不逾肃正地点点头。
男主人既不说话,也不把它抱起来玩儿,大概更不认为它可爱。
pearl可怜又失落地眨了眨眼,跑开。
王不逾放下东西,换了鞋,洗干净手,往餐厅走。
桌上已摆好了晚饭,腌笃鲜装在砂锅里,咕嘟冒白泡,一盘清炒河虾仁,玉白虾仁一粒粒蜷着,覆了层淡淡油光,旁边点缀几粒碧绿的豆子,青是青,白是白,像一幅没落印的田园小画。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夹了个虾仁,吃两口又搁下了。
味道是好的,张妈的手艺从来靠得住,但这个灯……
王不逾仰起一点脖子,这灯是不是太亮了?把对面的椅子照得很空,比坐着个人还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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