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意料中,王不逾点头,先一步迈出门。
说了一大堆,他连反应都没有,像听了几声张狂却徒劳的吼叫,转瞬就被平静覆盖。
“怎么能叫死板呢?”黄肇源笑笑,老大哥般的劝了句,“小纪,你现在是年轻,心直口快,不过这个说话啊,多少留点儿神。”
但纪小姐大概没听进去。
她拿出随身的卷尺,量了下旁边展位的尺寸,拍下空位照片,转头问老黄:“那副画,原定是挂在这里对吧?到了没有?”
“到了,吉林老工厂那边寄过来了,还没拆箱。”老黄说。
纪静宜说:“先拆吧,拆完挂上去,墙面维修归维修,展品进场的进度别耽误了,我再联系展陈设备那边,让他们把暖光射灯换成中性光,争取上午弄完,这样实际布展效果更好。”
黄肇源点头:“唷,一下子又开窍了。”
“不是王总要来吗?”纪静宜咬重了这个称呼,“不得慎重着点儿。”
他说:“得,我让人去仓库,盯着他们拆箱。”
新官上任,总免不了往灶里烧把旺火。
哪怕他们艺术中心只是万利旗下经营文化产业的子公司,她也不想让王不逾挑出毛病,看她专业上的笑话。
忙活了一个上午,到下午上班时,西区展厅已基本收拾妥当。
墙面修补完了,换了几个角度,远处基本看不出。
到了近处,部门的同事说:“眼尖的还是能发现,这怎么办?”
纪静宜蹙着眉,环视了一圈厅内。
她指了指一样上了岁数的织造工具:“张哥,我们把这个换过来,其他两样再调个位置。”
“行。”
四五个人动手,挪好了以后再凑过去,新漆的色差被错落的展品巧妙遮挡,加上灯光下沉敛出的质感,视觉上好了很多。
纪静宜唇角上扬,看向他们:“怎么样?”
“还不是你鬼主意多,”祁主任走过来,夸了句,又问,“都差不多了啊,我去请廖总下来,总部的人快到了,迎迎他们,你们也准备好讲解。”
快三点时,预审团队抵达展厅。
浩浩荡荡一行人,由艺术中心的负责人陪同,缓步入内。
听见随行介绍声时,正回身调整一件装置展品的摆放角度。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祁主任走在队伍周围,笑得皱纹都堆起来了,加上他身形偏胖,像尊弥勒佛似的。
纪静宜嗤了声,撇过视线时,冷不丁撞上了人群之中,被簇拥着的男人。
王不逾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面色温和,正侧耳听董事长说话,不时微笑应答。
架子不小嘛,有这本事,怎么不和他爸斗一斗,明明大家都是勉为其难,王不逾要也激烈反抗,兴许就没这出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说出两句话来,分量总比她重得多。
但他偏不肯作声,刻板到唯父命是从,想想就叫她气闷。
想到这里,那股难平的怨气又涌上来。
纪静宜都忘记是在展厅,是众目睽睽下。
她恶狠狠地,用眼风剜了一下王不逾。
本想发泄完就拉倒。
但就在这时,王不逾稍偏了个头,正撞上她这突如其来,又咬牙切齿的一记。
他仍旧收回来,事不关己地落在入口的宣传片上。
纪小姐常有许多莫名动作,王不逾没兴趣逐一究底。
纪静宜骄矜地转过脸。
总是这态度,好像不管她怎么无礼,他都能大度接纳,把她当小性儿的孩子。
计较这两个字,从不在他对她需要动用的情绪列表里。
作者有话说:
静宜来啦~先放三章试读,8.8号正式开更。故事从婚后开始讲,没看过《齐眉》的也没关系,可以把那当作婚前小传,不影响阅读。请看清简介,有任意雷点勿入,极端男女主控勿入,v后慎重购买每一章,我会试着写好新题材,如果没能达到您的期待,那我下一本再努力。
第2章
到了静宜负责的这部分,廖总上前引荐:“各位领导,这是展览策划部的小纪,本次艺展的主策展人之一,展品排布是由她统筹的。”
众人目光齐齐落过来。
栗董事长先看了王不逾一眼,也笑向静宜,道:“小纪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了。”
董事长知道他们关系了?
对,王不逾这么谨慎的人,重大个人事项变动,应该向上头报备过了。
只是他们没说过话,不清楚彼此的事,也不会有类似的交流。
“谢谢您夸奖,”纪静宜收回琐碎的情绪,得体地答,“欢迎大家莅临预审,接下来,由我介绍这部分内容。”
她迈步上前,从近现代工业匠人的传承,讲到金属锻造、精密铸造等各项技艺的发展,条理清晰,对手边每一件展品的背景和选品考量,娓娓道来。
王不逾站在栗董身后,沉默冷淡地听着,其中一段涉及陌生领域,他低下头,翻了两页手中的预审材料。
短短十几秒,再抬起来时,原本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放了晴。
一段日光透过玻璃,泼在了纪静宜颈侧,照出半边细腻雪白。
她有一派富贵中滋生出的容貌,眼波都风流。
今日衣服不突出,烟灰色的真丝衬衫,下摆裹进同色系的直筒裙,长度落在小腿中部,走动时,面料漾开柔和浅淡的光泽。
看来知道场合正式,特意穿了规矩的一套。
不像上次在朋友的局上,纪小姐剪裁夸张的露背裙,热情大胆的舞步,抹得极为浓艳的红唇,扭起来险些要断的细腰,看得沙发正中的他眼皮一跳,酒也不觉多喝了半杯。
那会儿他们还没领证。
身边好事者凑上来,密谋的口吻:“听说了吧,纪伯伯下最后通牒了,非让女儿结婚不可,您家这位憋屈的,在屋子里待不住,才跑这儿来消遣的。哎,你不就比她大几岁么,还差哪儿了?”
王不逾不作声。
他的指尖摩挲着酒杯,老神在在的。
也不知道听清没有。
差不多年纪的子弟,尤其家世显赫,自小被人捧惯了的,身上多少藏着几分散漫,或是浮滑。但灯红酒绿里,王不逾仍自带一种规整冷肃的气场。
凑趣的人没找着乐子和话头,原路回了。
在沙发上坐下时,跟人说:“难怪纪静宜不喜欢,这也太没意思了,三杆子打不出个屁。真是结了婚,住在一块儿,不说气,闷也闷死她。”
旁边笑了句:“又不是闷死你,你急什么?”
恍了个神的工夫,纪静宜的讲解已经结束。
静了数秒后,栗董转头问后面,是介绍,也是问询:“你初来万利,分管宣传口的工作,小王,你给她打几分呐?”
王不逾语速匀缓,说:“如果是百分制,可以给八十六分。”
“喔,一下就扣了十四分啊?”栗董笑了声。
对面也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纪静宜深吸了口气,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感谢王总评价,不足之处,还请您多指点。”
她顺着他的视线,以为是那块新漆露出的破绽,更怕他当众点出来,再望向他时,不觉染上了一丝紧张。
哦,出状况了,耍了点小聪明,怕被发现。
王不逾哂笑了下,客观陈述:“优点不多复述,逻辑清晰,对策展初衷了然于心,看得出,投入了大量心血,但有一点。”
“哪一点呢?”
原来不是,纪静宜松了口气,语调也更促狭了。
王不逾当听不出,他说:“展览的意义,不只是回望过往造物之美,还应该有更深的思考,这些传统技艺,该如何在当下产业环境里活下去,但你把矛盾淡化乃至回避了,在整体上削弱了一层力量,显得理想化。”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嗓音低沉、醇厚,音调也不往上升,像一团匀缓沉落的雾气,裹住了的视听。她后颈汗毛轻轻炸了下,又很快塌下去,塌成耳朵里一阵麻麻的痒。
“王总说的有道理,”廖总上来解围,一通马屁,“过去不愧是做研究的,看问题就是深刻,解说词我们会再改进。”
纪静宜趁势退后两步,抿紧唇。
他审视事物分毫必究,纯粹是不带私情的公允,没有一味抬高,更不会包容疏漏。
有这么位冷静克制的丈夫,说不清是令人心安,还是越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呼,吓死我了。”
预审结束,一行人离场后,同事进了洗手间,洗净手心里的汗:“刚才王总的眼睛一往那儿瞟我就心跳加速,想用身体挡一挡吧,又不敢越位过去,幸好他没提,哎,你说他看出来没有?”
“管他呢,”纪静宜已经拿出眉笔,顺着原本的眉形补了两道,“快下班了,今天周五,我还约了姐们儿,到点就走,一秒不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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