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书房里,王不逾正对着一份即将交发的材料,做最后修改。
年前最后一项事务了,本来是要在办公室加班的,去吃了个饭,喝了点酒,人也不大清醒,索性带回家,洗完澡,躺了一会儿再来处理。
看了半个小时,他眼都酸了,撑着鼻梁揉了揉,又拿过手机。
一条消息都没有,纪静宜没再回他,刷新朋友圈,也没有她的内容,倒是慧真发了一条。
王不逾一点开,光斑在水面四散游走,画面里传出熟悉的,他妻子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康大爷,我真求你了,您怎么又扎猛子,说了多少遍了!”
“别躲,你在怕什么啊,小姨可是游泳健将,我还能淹着你啊!”
紧跟着,是康儿委屈巴巴的辩解,大意是嫌她教得不好,很凶。
实在没绷住,王不逾很轻地嗤笑了声。
再看下面的回复,都是发憨笑表情的,也只有一条有信息含量:【静儿,你就偷摸去度假了,也不等我们一起,游艇不上了?】
我们是谁?
王不逾点开她的主页,一喝蜜雪冰城的黑脸张飞,没印象,聊天记录也是空白,昵称就叫ying,他反应了一下,是卫家的老三吧,好像是这么个名儿,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微信了。
纪小姐走哪儿都有人围着,去过个年还有这么多节目。
他思忖了会儿,还是点开纪静宜的头像,给她发:【休息了吗?】
王不逾点了根烟,慢吞吞地吐着雾,两支一口气抽完了,她还是没回过来。
他拿起手机,走回卧室前,顺手关了客厅和过道的灯。
王不逾走到岛台倒水,喝了半杯才发现是冷的,一口凉到胃底。他举起杯来看,怎么没冒热气也没察觉,想什么去了。
回了房间,王不逾躺上床,检查了一遍手机,还是没消息,放在了床头。
熄灯后,黑暗里,只有加湿器的指示信号亮着,一点幽幽的蓝,他闭着眼,听见楼上有隐隐的水声。
前几天就听纪静宜抱怨,说楼上邻居的豪宅还在装修,老是发出动静,但这么晚了,不至于还加班加点,物业也不允许,大概谁家在用洗衣机吧。
除了这一点,这屋里的温度,湿度,光线,都无一不符合他的入眠标准,可他一点困意也没有。
硬生生躺了个把小时,零点一过,他到底坐了起来。
王不逾先拿过手机,纪静宜给他回过来了:【没呢,哪儿那么快。】
他端着琢磨半天,还是只有一句:【早点睡,熬夜不好。】
看到的时候,纪静宜还在床上挠康儿的痒,这小子乐呵死了,半夜还不肯睡,跑到她床上瞎蹦乱跳。
她纳闷,这都十二点了,王不逾怎么还没睡呢,不犯老干部的纪律啊。
“小姨,你在看什么?”康康也凑过来。
纪静宜说:“你小姨父,他有点反常,平时早睡了。今天到现在还在回我消息。”
康康在这上头很有经验,举一反三,信口就来:“嗐,这有什么的,肯定是你不在家,想你了呗,我爸就这样,我妈一出门吧,他就丢了魂儿似的,一天问好几遍,我跟他说话都听不见,要喊五六声。这说明啊,小姨父跟我爸一样没出息。”
“这叫没出息啊?”纪静宜反问。
康康点头:“我姥爷讲过,离了媳妇儿就肉痛的男人,都没出息。”
纪静宜不服气地嘁了句:“我都懒得说你姥爷,他忘了自己年轻时什么样了。”
康康说:“那你跟我打赌,小姨父如果是想你了,你明天陪我玩水枪。”
“行啊,你替我问,”纪静宜把手机拿过去,替他摁住了语音键,“来,大点声儿问。”
康康把小嘴努到旁边,嗓音在威严的伯伯面前自觉腻起来了:“小姨父,你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想我小姨了呀?”
纪静宜听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陪着她等了会儿,康康累了,哈欠过后,靠在她怀里眯眼睛:“小姨父还没理你吗?他是不是根本不想,又怕说出来得罪你,所以才不说的啊。”
“他为什么怕得罪我啊。”纪静宜歪在床头,揪着他小手上胖嘟嘟的肉,不无气愤地说。
康康往她身上拱,实事求是:“你娇生惯养脾气坏啰,大家见了你都只说好话,讲坏话要被你报复的。”
“……谁跟你说的这些?”纪静宜哼了句,她这是什么名声!
康康嘘了声:“在我爷爷家的时候,他们叫我别跟你讲。”
纪静宜猜到了:“就知道丁家人没憋好屁。”
“小姨,我困了。”康儿揉了揉眼睛。
纪静宜抱起他,说:“困了?我送你回你妈那儿去,也不知道你爸聊完没有。”
从回了房,接到丁一诚的视频起,慧真就一直没出来。纪静宜趴窗根底下听了会儿,好像是在道歉什么的,听着够低声下气的,是她没见过的作派。她骂了句惺惺作态,就带康儿去洗澡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表姐房间,正碰上慧真出来。
慧真笑着接过儿子:“一碰上小姨你就疯了,原来还肯睡觉啊。”
纪静宜提醒她:“他疯了没事儿,你别一心软,又原谅丁一诚,他就是看你好说话才得寸进尺的,还砸东西呢,这种男人就得给他点脸色看,让他长长记性。”
“知道了,”慧真推她去睡,“没那么容易和好,非让他跪下不可,总行了吧?”
纪静宜一听就晓得她又动摇了:“你拉倒吧,反正每次掺和你俩的事,我总落不着好。”
慧真说:“谁说的?我还不知道你为我好,我们俩都没有亲兄弟姐妹的,除了你,还有谁肯为我说话啊,指望我爸呀?”
“这还差不多,”纪静宜一下又被哄开心了,扭头就走,“睡觉了啊。”
她躺在临海的那间房里,没拉窗帘。
浪声一阵一阵,把月光整片地冲进来,浸透了半边屋子。
纪静宜翻了个身,面朝窗外。
刚看过了手机,王不逾像发完就睡了,压根没看见康康的问,更谈不上回答。
方才还有点睡意,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可一天舟车劳顿,骨头里都泛着酸。
纪静宜又翻动了一下,她想到小时候看电影,女主角一离开这座城市,就必得缠着男主问,你都没有一点想我吗?那时她觉得女主角好傻,净纠结点没用的,想你早就说上三千遍了,还用得着问吗?再者,问了才说的,那能是发自内心的想吗?
看,其实答案早在少女时期就明了了。
第31章
那个晚上,王不逾是靠褪黑素睡着的。
康儿奶声奶气的提问,他听了很多遍才放下,以至于不停在脑中循环。
就是不知道,是纪静宜示意他做的,还是小孩子顽皮。
但他坐在寂静得冷清的夜里,彻底没了倦意。
王不逾答不出来。
对纪静宜,他从来都归类为责任,夫妻本分。或者一些从来没出现过,因此也无法命名,但乱了章法的琐碎情绪。
他在黑暗中起身,摸到柜子里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片在掌心,再干送进嘴里。回到床边,他重新躺下,慢慢地闭上眼。
夜色渐深,药片像一把细密的沙,慢慢把他埋进去,梦里却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他们分开,再想起这一天,王不逾才回味过来。
这是纪静宜给他的机会,而他们的关系,本可以走向另一个更深的维度,都因他的一味克制,凡事留退路,最终错失了。
腊月二十八是个阴天,干冷的风直往脸上吹。
王不逾下了班,吩咐老谭开车,去纪家。
“你一个人去送丈人的年?”谭默好奇问了句。
王不逾掀起眼皮看他:“没这先例吗?”
这么说话就赌气了,谭默赶紧说:“没有,我随便问问。”
车停进了大院里,谭默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年礼。
王不逾整理了下大衣,接过:“给我,过一小时再来。”
“好的。”
纪家的铁门半掩着,两棵石榴树早就掉光了叶子,枝桠上缠着防冻的草绳。
从外面走进去,砖地上一片落叶都没见到,还没摁铃,里头就有人迎了出来,是跟了多年的老阿姨,围着围裙,见了他就笑:“姑爷来了,快请进。”
王不逾点点头,把东西都交给阿姨,迈上台阶。
前厅暖气足,一进门,他岳母靳雯从东屋出来,披了条紫棠色的羊绒披肩,刚烫过的头发时髦乌黑,耳上一对莹白珍珠,见了他,先上下瞧了一眼才笑:“来了啊,不逾,你爸也刚回来,在书房里坐着,你先请,我去叫。”
王不逾应了句好。
“坐,喝茶啊。”靳雯风风火火地去了。
到了书房里,见纪闻天还在翻书,一把抢了他的:“别装模作样了,你亲儿子都来了,还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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