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极了,院外花影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像纪静宜抬起头时的眼神。
被他损了,她连对骂的本能都使不出,只会瞪着眼看他,看他那张毒蛇一样刻薄的嘴里,咝咝地往外吐红信子。
“你别这么盯着我,”何嘉木说,“我没骗你,王总的律师我认识。”
“滚,当什么都不要你管,”老三看出静宜的异样,站起来高声赶人,“你多什么嘴啊你,闲得慌就扫大街去,那么关心人两口子,你暗恋王不逾啊,盼着他离了,你他爹的好上位是吧!”
何嘉木看了眼她:“走,话都说完了,我这就走。”
东子站起来,只哎了一句,也被老三迁怒了:“哎什么哎,还要留他吃饭呐,你也滚。”
“…不是,做东的也得挨骂啊?”东子张大了嘴问。
卫向莹说:“对,您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又转回纪静宜身边,搂住了她的肩:“没事儿,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别信何嘉木的,也不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他一贯爱和不逾哥对着干,背地里死命作妖,都成黑粉头子了。”
人都走了,纪静宜心里并没有松快多少。
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嗯,他的话我不会信,我回去问王不逾,我听听他怎么说。”
“好,让司机送你回去,”卫向莹担心,又摸了摸她的手臂,“不管怎么样,都别往心里去,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大不了的事,什么坎儿咱都能过。”
纪静宜脚步虚浮地出去,上了车。
到家的时候,开了门,客厅里窗没关拢,风从露台涌进来,已经有了玉兰的味道,凉丝丝的,把几天的潮气都冲淡了。
客厅里亮着灯,听见开门声,王不逾从里间出来,脚步比平时快。
“回来了。”他开口说话,替她拿鞋。
纪静宜默了一瞬,嗯了声:“我有话问你,所以就提前了点儿。”
王不逾不意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先喝杯水,坐。”
他往客厅走,纪静宜跟在后面,闻到一股很淡的,干净的气味。
没几秒,一杯温水就递到她手里。
她在沙发上坐下,只抿了一口就放回去。
纪静宜不习惯兜圈子,她说:“廖总下午找我了,他说我的展览没通过评审,提了很多意见,但我觉得不合理,也巧了,晚上就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不合理,你知道吗?”
“知道。”
王不逾猜到了,“我在等你回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
纪静宜看着侧面单人椅上坐着的人。
他仍穿着白天的衬衫,象牙白的颜色,料子挺括,就是领带解开了,整个人看上去,也还是在集团的样子,严谨的,克制的,纹丝不乱的,哪怕是被质问,也还平稳温和地看着她,一点要急的意思都没有。
她钟意这副样子的男人,因为自己总是毛毛躁躁,炮仗脾气,一点就炸,不知道怎么有人能什么事都举重若轻,她说到兴头上,一句话都要挑三次眉,五官乱动。但到了今天,纪静宜忽然又憎恶上了。
原来喜欢和讨厌,有时候是长着同一张脸的。
纪静宜哼了声:“你当然得和我说,听别人讲,是你亲口否了的。”
王不逾说:“底稿我看了,你功课做得很好,花了心血…”
“说重点,我现在不想听这个。”纪静宜打断他。
王不逾点头:“杜允中找过我,书信是你收集的,你应该知道,里面有他岳父和其他女人的来往实证,他不想丢了体面,等我上门的时候,他已经自作主张,拿下了那些信。”
“真是做贼心虚,虚到家了,”纪静宜讥讽地笑了下,“我敢说,去看展览的人,没有几个会追究这种私房事,更不知道这个叫如的人,到底是男是女,还是他家专伺候孩子的保姆,至于小儿小女的,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这么个叫法。我说指的就是杜夫人自己,又有谁能反驳?信本来也是从他家流出来的,他如果不想展出,拿给我干什么?”
这件事他当然会去查清楚。
否则今天一个绊子,明日一口暗亏的,阴招全往纪静宜身上使,那还得了。
等她一口气讲完了,王不逾才摩挲了下扶手,说:“但人家不是这么想,老一辈的人守旧,面子看得比天大,觉得这是在翻旧账,真被人看出点什么,总是扫颜面的事儿。”
纪静宜听明白了,越是所谓正统清白的风骨世家,底下这种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越多,越是一刻不停地扫门前的地,就怕被泼上一滴脏墨。
她冷笑了下,看住他:“所以你特别能理解,这种涉及大局啊,体面的事情,你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王不逾坐直了身子,告诉她:“我不是在帮他,杜允中的岳父丢一百次脸,也丢不到我身上来…”
“对,你是在帮我,英明能干的王总帮我化解了一次人情危机,才没让我得罪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杜叔叔,”纪静宜也往前倾了一点身体,“听到这件蠢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犯嘀咕,为什么我在这么大的问题上,连一点敏锐度都没有?长没长脑子,涉及到杜家的东西就该早收手啊,究竟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还要您百忙之中,抽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没等王不逾说话,她又拔高音量发问:“所以也懒得和我说,弄了张评审意见来打发,如果今天不是何嘉木多嘴,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的展览被取消了,是我老公的指示,而我连真正的原因都不配知道,对吗?你觉得我被宠坏了,顺风顺水惯了,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非得找个外因,让我觉得不是我的错,是评审会的人水平有限,不懂一二!”
较她而言,王不逾的声音很低:“我不会这么想,替你收拾任何局面,都是我当丈夫的责任,至于原因,我是准备到今晚…”
这是结婚以来,纪静宜最想把手边的抱枕朝他砸过去的时刻。
她几乎是应激地捂住耳朵,连听都不想听完他的理由,便尖声道:“不要再提你的狗屁责任了,王不逾!”
在对面沉稳的男人被她吓到,愣神的时刻里,她放下双手,蓦地站起来:“对你来说,什么都是责任,接送我是责任,陪我练球是责任,预判我的情绪,及时抚平,不让家里鸡飞狗跳是责任,教我在单位为人是责任,你为我做所有事的出发点,难道就只有责任吗?是不是陪我上床也是责任?”
王不逾抬起眼,皱着眉看了她几秒。
他静了半晌,喉结因错愕而上下滚动:“纪静宜,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请冷静一点。”
“又来了,”纪静宜气得转了个身,往后拨了下头发,又回头,指着他说,“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我们出现任何分歧,你不是让我去休息,明天谈,就是自顾自地说,过去了,不说了,再不然,就是让我先冷下来。凭什么你能随时叫停对话?你是这个家的终审裁定员吗?还是只有你对争吵有定义权,你可以决定这件事什么时候谈,值不值得谈。这个家里只能有一种声音,只能听你的安排和号令,是吗?”
纪静宜的胸口起伏着,缓了几秒,又笑起来:“你看看你,永远云淡风轻地坐在那儿,永远正确地、高高在上地,看我像看一个没长大的,经常失控的小孩子,你要我跟你一样,从全局出发,理性地看待所有问题,我看待不了,我跟你不是一类人,王不逾,我做不到!我今天有火儿,就必须撒干净,生气了一定要发泄,否则会憋死的!”
到现在她才想明白,王不逾从小受过的阴间培养,比她走过的、多出八年的路,见过的大风大浪,早就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善于把惊涛压成平湖的人,自然理解不了一点小事就汹涌澎湃的她。
她一开始的判断完全正确,他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再过多少年也不成。后来却鬼迷心窍,竟然指望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就能改变一个大她许多的男人,真叫异想天开。
早在她出生之前,他已是个睥睨高阁的老古董了,她再高超的奇技手艺也重塑不了他的形制,除了推倒柜子,砸碎它,没有第二种办法。
大概王不逾也是这种想法吧。
看他紧绷的脸就知道,他也许在想,明明是帮了她,替她,替纪家做了一场紧急公关,避免了一场大可不必发生的矛盾,也照顾了她动辄起伏的情绪,她怎么不识一点好歹?不感激就罢了,还横三横四的。
是啊,她一直就这么不懂事,王不逾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她这样的。因此拼命地指明义务,强化责任,需要每天不断地说服自己。
纪静宜笑着笑着,偏了下头,抬起手,快速地抹了下眼角。
这些话她从没说过,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王不逾也没见过,骄矜的小公主,不愿让他看见她掉眼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到他都不敢轻易开口,怕一说话,会加剧她的崩溃。而他都来不及分辨这番话,只是觉得心被谁拧了一把,酸得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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