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_一寸舟【完结】(66)

  世界上有种男人是这样的,把侵犯他人的边界当深情,喜欢你,就要时不时地踩你一脚,好让你感知到他的存在,借着爱来合理化、浪漫化他的龌龊行径,不排除何嘉木也是这类封建遗毒性癖的继承人。

  停云苦笑了下:“何止啊,我读高中的时候,何嘉木他爹还是我大伯的亲信,他也经常来家玩儿,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跑到我房间里来,说喜欢我,还要亲我,一身的酒气,我吓死了,怎么推都推不动,只好踢倒了几张椅子,幸好我二哥来了。”

  “所以何家后来调走了。”纪静宜长哦了声。

  停云摇头:“这是大家看到的结果,但没那么容易。你知道我们家的人,脸面看得比天大,不愿张扬这件事,何况说出去不好听,看何嘉木认错诚恳,想轻轻揭过这一页,所有长辈,包括我爸妈,都被何家人唬住了,只有我二哥不同意。”

  直到今天,她都记得当时二哥的表情。

  季节也和现在差不多,天就要热了,紫藤架上开了一串一串的花,全部人都发表完了意见,停云听得只想哭,从头到尾,他们最在乎只有颜面、地位,和惩治何家会带来的影响,她忍了又忍,只能把头转向窗外,看看花就没那么难受了。

  但一直沉默的二哥忽然说话了。

  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先冷笑了声:“这就是商量出来的结果?”

  王父瞪了他一眼:“老二,你有什么话就说,不要阴阳怪气的。”

  王不逾也严肃地盯他:“有人考虑过,以后停云看见姓何的小子,心里的恐慌吗?”

  “以后不叫他到家里来,也就是了。”又有长辈说了一句。

  但王不逾嗤了声:“不到家里来,学校呢,放学路上呢,她是不是别的事不用干了,成天就防着何嘉木?”

  没等他人想出回答,王不逾又说:“爸,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是不是上年纪了?识人不清呐,难道没人好用了?笼络这么个祸害在身边,能养出这样的下流种子,他老子也正直不到哪儿去。劝你趁早和他划清界限,免得以后惹出更大的事,还要连累咱们家,停云的事就是最好的理由。”

  气得王父哽了好久,顺了半天才缓过来。

  说到这里,停云忽然笑了下,对纪静宜说:“我大伯也没想到,他儿子要么不说,一说话难听死了。”

  “你哥本来就这样,”纪静宜早就体会过了,“偶尔冒出句话来,我都噎着。”

  停云嗯了声:“你晚上也听到了吧,我的事儿。”

  她不提,纪静宜都不太好问:“听了一点,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就你们家那个专制氛围,你们的阻力应该……”

  “我哥给我安排好了,”停云一脸轻松的,带着笑说,“我谁都没告诉,今天先跟你说,实我们毕业就走了,去国外读博,大概率…不会回来。”

  纪静宜愣了下,恍然道:“还好啊,王不逾愿站你这一头,他的手段肯定比你多。”

  “对,没有二哥我走不了的。”

  停云停顿了会儿,才又看着她,重新叫了句二嫂:“那你看,我哥为我做了这么多主,日常见着面,他有一句嘘寒问暖没有?”

  没有吧,纪静宜认真地回想,他们兄妹总是淡淡的,打个招呼就过了。不是停云今晚主动谈起,她都不晓得还有这么多曲折。她摇摇头:“你想说什么?”

  停云笑了笑,笑里带点无奈,又有心疼的意思:“不是我偏向自家堂哥,我们从小被约束得严,对他更是,什么委屈啊难受的,再苦也得咽下去,脸上还得端得四平八稳,他是落下病根了,就算爱也堆在心里,说不出来。”

  灯落在她脸上,纪静宜的睫毛微颤了下。

  “我没有要你原谅他,”停云看她这神情,声音更软了几分,“我知道,你跟我们俩不一样,老爷子疼护着长大的。我哥,他一定让你很不高兴,不是做多少事能弥补的。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就要走了,也不知道,这个老土象什么时候能改了德行,先用我这点不值一提的面子,替他在你这儿说两句好话。”

  “没事儿,不用这么贬自个儿,”纪静宜抬头冲她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窗外海棠花开得热闹,一阵风过,落了几瓣,飘飘忽忽地落在窗台。

  纪静宜望着那几片白花,半晌才说:“但你不知道,你欣赏你哥的这些,我也很喜欢。”

  她见过的男人也不算少。

  这些年在艺术圈打滚,有恃才傲物,几句话把人得罪光而不自知的;满口锦绣,转头就背信弃义抢功的策展同行;谈吐斯文,骨子里却经不起半点风浪的,她一个都瞧不上,不稀罕,还不如她呢。

  王不逾不是,他嘴上一句漂亮话也没有,做的全是实打实的事。她是个很浮躁的人,但每次坐在他身边,也能跟着沉下来。

  除了不喜欢她,让她的喜欢显得犯规、愚蠢且多余之外,纪静宜想不出他有他的缺点。因为不喜欢,所以也讲不出真心的情话,只会说,我应该照顾你,这是我的责任,休想他说一句我愿意,因为我爱你,更接不住她递出去的眼神。

  她一直在对着个回应错误的频道发信号,发得越久,消耗越大,直到她感觉到自身都消耗不起,不得不离开。

  停云还在奇怪地追问:“那为什么呀,为什么……”

  “哟。”

  卫向莹总算洗完了,连头发都已经吹干,香气蓬勃地出来,“姑嫂夜话呢在这儿。”

  “话得差不多了,我去洗,”纪静宜深吸了口气,“洗完早点睡了,头晕。”

  “嘿,我一来你就走啊,”卫向莹转头审问停云,“说我坏话了吧你们?”

  “没有,讲我哥的。”停云小小声回答。

  卫向莹啧了声:“难怪她坐不住了,你真是的,你哥在我家是屏蔽词,哔,要自动消音的。”

  “…我下次注意,”停云说,“哎,静宜姐搬进来以后,我哥一次都没来过啊?”

  卫向莹瘪瘪嘴:“他那么又冷又傲的,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怎么会主动进来啊?不过我瞧见他夜跑了,路过我家。我估计吧,离婚对他是有点打击的,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可能你哥也想堕落一下,但又实在没什么不良嗜好,只能发泄体能。”

  “别说了,听起来他又惨又好笑。”停云说。

  卫向莹:“……”

  周三早上起来,胡同的空气里还有夜露的凉意。

  纪静宜推门出去,走到巷口,坐进车里,往副驾上扔了包,朝万利开。

  车上了三环,汇入早高峰的洪流里。

  天气越来越暖和,可老人家身体不见好,还没到单位,她就接到妈妈电话,靳雯交代了几样东西,让她回家取一趟,再送到医院来,顺便也探望一下姥姥。

  纪静宜应了好:“我今天没什么事儿,下班就去。”

  到了艺术中心,她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

  展厅那边晨光好,洒在还没布完展的空场地上,金灿灿的。

  上午十点有个会,要见那一批新入围的青年艺术家。

  扶持计划她跟着张罗小半年,从最初堆山填海的稿件里,一路筛选到如今这十二个,眼看就要进最后一轮复审,又要砍掉一半,挑出六个来,真正给他们展位,画册出版,还有一笔不算太丰厚,但也够安心画上一年的资助金。

  进了办公室,纪静宜把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那株她搬来的绿萝长势倒好,叶子层层叠叠,垂到了桌沿。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先把资料调出来,每个人的作品照片,再细细地看一遍,心里盘算着,今天复审会上,该怎么替中那两三个,她私心觉得可惜的学生,再争取一下。

  小风就是一个,纪静宜觉得很有才华,却在上一轮被淘汰的。

  她费了不少嘴皮子,无奈组里没人支持她的想法,不过他已经去了雷家的画廊。

  签了合同好几天,小风得知她是用自己的私人关系举荐,感激得打了好几个电话,非请她吃饭,都被纪静宜拒绝,安慰他说,画廊也是要挣钱的,你要没点真东西,他们压根不会看上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他自己的经济都短成什么样了,还请她呢。

  一个上午过去,纪静宜一边看手机,一边往食堂去。

  打好了饭,老黄和舒姐招呼她过去坐,她想着,正好问一下展厅检修的情况,就走到那桌,说:“黄主任,系统怎么样了啊,古画马上就进场啦。”

  “前两天数据有点波动,已经好了。”黄肇源说。

  纪静宜点头,夹了片青菜吃,又低头嚼饭,再一听话头,已经说到联谊会了。

  舒玫想到了她:“哎,小纪,你不也没结婚吗?正正好,这次文化的,轻工的,都是咱们万利的青年才俊,你周五晚上也去看看呀。”

  她举着筷子,刚要说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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