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口气,头微仰起来,眼角余光落在近处的树梢上。
王不逾一看就明白,又在强装英勇无畏,他说:“我说了,我既然来了,不会让你挨骂,不用怕。”
纪静宜撅起唇,骂他:“本来就是你的错,害我要跟你离婚,我跟你没完。”
“没完好,”王不逾点了个头,“一会儿就这么推我头上,别跟我有完。”
再转过头,秦叔叔正用一种极诡异的目光打量他们。
纪静宜走上台阶,她说:“别看了,叔,你本来就像六十多,皱纹一多都七十了。”
“……”
秦秘书翕张了下唇,不是,他才五十出头啊。
纪家的正厅朝南,楼下三间都通着,地方不小,西墙挂着一幅山水,王不逾看了一眼,是南江的景,纪闻天曾在南江待过近十年,二十出头就去了,而立才回到老爷子身边。
此刻他就坐在沙发正中,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背靠了窗,脸半明半暗地陷在夕阳里,眼皮微垂。
“…爸,我回来了。”纪静宜小声说了句。
纪闻天的手敲了两下,这才抬头,本来即刻要发落一句的,看见她旁边站着的王不逾,一时纳闷,又看向自己的秘书。
秦秘书赶紧解释:“王总也在,他们一块儿去了宁城嘛。”
“是我要过来的,”王不逾把纪静宜往后护了下,“爸,我想这当中很多事,还得我来做解释工作。”
“你来了也好。”
纪闻天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下,告诉我,离婚是谁的主意。”
没等王不逾说话,他又吩咐:“小秦,你去外面守着。”
“好的。”秦秘书点头去了。
纪静宜一坐下,刚要开口,王不逾就说:“我的,手续办得这么快,也是我要求的。”
“你的?”纪闻天微眯了下眼,“不逾,你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理由呢。”
王不逾说:“我的问题,结婚以来,我对家庭,对静宜的关心都太少,冷落了她,是个不合格,也不称职的爱人,她没有和我过下去的必要。”
纪闻天也被他说懵了,又看了眼女儿:“我看你这不挺能爱护的?”
“因为是我要离的,”纪静宜忍不住插进话来,“所以你听他的话,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纪闻天也蓦地抬高音量:“我早料到了,从你妈接到你三舅母电话,我就跟她说,一定是你死活要离这个婚,打一开始你就不愿意,就反对这个安排,当然他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世上有什么人能称你的意啊!”
“我为什么不能反对?”纪静宜也不甘示弱,“你给我安排的是什么?是我的婚事吗,是把我嫁给我爱的人吗?根本都不是,你安排的是你百年之后,你手上这一把权力由谁来接管,你怕你终有一天退下来,关系没了,名字也没人再记得了,所以让我嫁给他,好把这一切延续下去!”
总把她当小朋友看,王不逾都没听过这番高论,一时看住她。
但纪闻天理所当然地,骂了过去:“你说这话就该打嘴!我是为了谁好,你还知道你爸会老,会死啊,你又没个亲兄弟姊妹的,哪一天我和你妈撒手去了,你孤零零一个,世上还有谁肯多怜悯你一眼!惹出了乱子,要是来坟头给我烧两张纸,抹抹泪,我和你爷爷就能闻风显灵,就能管用的话,你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不问!但你想想你自己,从小没安生过,嘴比脑子快,说话做事,顾前不顾后的,我就算闭了眼,也放心不下。你指望现在对你恭敬的那些叔伯问候你啊,做什么梦!”
说得激动,他站起来,又颤着手指头,指王不逾:“他,就不逾这孩子,我挑了多久,才给你选出这一个沉稳清正,原则性强的,少跟我说什么意愿还是意志的,我还是那句话,夫妻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我晓得,外面思潮一波又一波,什么独身又不婚的,你们和我不是一代人,我就这么个老朽思想!”
纪静宜的话又噎了回去,堵得她有些哽。
她没听过老纪说软话,乃至如此消极的发声,日常听他的口气,总觉得他的命和身体一样刚硬,一副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
她总觉得老纪从没明白过她。
原来,她也没真正地懂得过老纪。
她吸了下鼻子,犟着脑袋不看他,也不说话了。
“爸,您先平复一下,听我说一句。”
王不逾扶了下纪闻天,沉声道:“如果您担心的这个,那我可以保证,不管静宜愿不愿和我复婚,将来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我都始终如一。”
纪闻天胸口正起伏着,疑惑地看他一眼:“始终什么?”
“照顾她,关心她,尽我所能,摆平所有麻烦,”王不逾语速很慢,又一本正经,“不叫她有去烧纸的冲动。”
觉得这讲法比任何都应景,都贴切,就是不怎么孝顺,大逆不道里透着点古怪,尤其他那么轻描淡写。纪静宜本来装沉默,不小心哼出嗤的一声来了。
纪闻天瞪了过去:“还笑得出。”
他大致厘清了前因后果,又再看向王不逾的脸,说了句:“你也是个爱走弯路的。”
“是,看什么时候能走对。”王不逾说。
靳雯赶到家时,客厅里紧张对峙的气氛还没散。
她紧着走了进来,见女儿女婿都在,只有丈夫满脸怒容。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还是王不逾回答:“没事了,妈,我和静宜还好…”
“什么还好啊?”纪静宜已经不想待下去了,“婚都离了,现在我爸妈也都知道了,你以后不要来烦我。”
说完她就往外走。
纪闻天无可奈何地摇头:“看看你女儿,娇纵成什么样儿了。”
“别说了,你给她留点面子。”靳雯看王不逾还在,拍了下他。
“他是外人呐?还能没领教过吗?”纪闻天更大声地问。
王不逾摆了下手,说:“这事儿她有道理,一点不怪她,我之前做得很不好,也让您二老担心了。”
靳雯是想骂两句的,但这是老王家的儿子,又过了明路离了婚,怎么好张这个口?别说他如今脸面大,骂重了也伤父母间的和气,这个度太难把握。
她叹了口气:“不逾,我说两句话,从小呢,静静是有点脾气在身上,要人陪着,哄着,但绝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铁了心要跟你离婚,她爸一个男人,总觉得你一没错处,二有气量,你们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决计想不到这里面,静静可能受了些什么委屈的。但我是女人,母女连心,我能明白我女儿,她不对婚姻失望到一定的程度,不会离的。”
靳雯说完,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以为他要反驳,她等着他来反驳自己,列举他的种种好处,做了多少努力。
但王不逾抬头时,只说了句:“是,一进门我就说了,错在我,我明白得太迟了。”
“当然,我也知道,你妈说,你跟女同学接触都很少的,你父亲呢,对你又是个…”靳雯顿了顿,还是没深究他的养育问题,也有几分理解他,“碰上静静,对你来说也算破天荒了,没处理过的棘手状况。就这么强行把你们两个安到一处,我原本就不同意。现在离了也好,你们都分别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在一起,该怎么把日子过好。”
王不逾点头:“明白,我先去找静静,她就那么走了,我担心。”
“好,去吧。”
瞧他阔步往外的样子,靳雯朝丈夫说:“还叫着爸啊妈的,我看他压根舍不得,王家那边知道了吗?”
“你别问我,我头疼,”纪闻天伸出手,“扶我上去躺躺。”
“……”
第53章
纪静宜回到老三那儿时,天已擦黑。
没人在家,挂在廊下的画眉在笼子里跳。
她随手把包甩向地毯,鞋一踢,倒头躺下,和衣在沙发上睡了。
快眯着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点急,鞋底在地面踏出沉沉的响,走到门口,停了。
门没关,王不逾屈起指节,在木头上磕了两声。
“我进来了。”他朗声说了句。
纪静宜醒了,但没有应。
他走过来,绕到沙发旁站住:“怎么这个点又睡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还是不吱声。
又等了会儿,王不逾才说:“饭也没吃,刚才慷慨陈词一顿,肚子不饿吗?”
纪静宜继续闭眼,装睡。
“哦,都已经听不见话了,病得还挺重,我抱你上医院看看。”王不逾说着,走近两步,俯身要来挨她。
她忽地坐了起来:“我听得见,别碰我。”
王不逾把她的腿往里拨,坐在沙发边:“就算跟你爸,跟我怄气,也犯不上糟蹋身体,就这么躺着。”
“谁跟你们怄气,我是真的累了好不好?”纪静宜白了他一眼,“我的话你没听见,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既然离了婚,我这里就不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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