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离了婚,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件事。”王不逾说。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理了下头发,刚才被压在了脸颊旁。
声音也放得很低:“爸…你爸妈都没事,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不用担心。”
窗外隐约几声夏夜的虫鸣,唧叫着。
纪静宜看着他的脸,耳边是他被自己多番推开后,轻了一截的音量。
她发现了,王不逾现在,每句话都刻意说得很长,意味冗余,每个尾调都往上提一点,不是以前了,撂下几个爱懂不懂的词组,随她怎么去解读,去误会。
不让他跟着,也一样厚着老脸追过来,见了面,哪怕她赶他,总得先把要紧话说了。
纪静宜低下头,她嗯了声:“因为你在,你能说会道,宽慰得好。不像我,只会气他们。”
王不逾清楚这不是夸奖,是存心要生分。
他心里一沉,却也只能说:“是我惹出来的事,以……”
“不要以后了,”纪静宜脑子里混乱不堪,连看也不敢看他,“以后的事我说不好,我只管眼前,现在这日子我很喜欢,不准备回你身边。”
“理解,”王不逾语气温和,他也没想能这么轻易,“你不愿看到我,我马上离开,但晚饭要按时吃,别拿身体赌气。”
纪静宜点头:“饿了我自己会吃,你快走吧。”
王不逾仍坐了一阵子,确认她真的只是疲惫,身体并无异样。
他缓慢起身:“好,你休息。我先过去。”
他走到街口,老谭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王不逾拉开车门上去,打了个订餐的电话,交代说:“对,就要这些,加个姜枣汤,她有点着凉,尽快送过去。”
谭默本来想问的,是不是静静染了寒气,宁城应该也不凉快。
但一看后座上老二的脸,不说话时,一道心里埋了事的灰败,眼神也淡淡的,还是选择闭上嘴,不给自己找麻烦了。
卫向莹到家时,正要喊纪静宜上外头去吃饭,阿姨今天被她妈接去了。
但此人已经坐在餐桌边,正面无表情地享用盛宴。
“嚯,谁的手笔啊这是?这一桌子飞禽山珍。”卫向莹坐下说,自觉地取了个碗,先盛汤,品尝了一口热的,是那股子熟悉的味儿。
纪静宜咽下口里的菜:“王不逾。”
“哦,王不逾什么时候成濯春的厨子了?”老三问。
纪静宜幽幽地转过头:“少装糊涂,是他叫人送来的。”
卫向莹笑笑:“现在连三餐都管上了。”
纪静宜说:“事出有因,我刚和老纪吵了一架,他怕我不吃东西。”
“那他太不了解你了,”卫向莹说,“你除非动不了了,否则哪会饿着呀。”
纪静宜这回想得挺透:“他能不知道吗?但我也怕麻烦呐,懒成贼了,送到了眼前么,就不可能不吃了。”
她喝了一小碗姜汤,暖意顺着胃往四肢里淌,身体也跟着松泛了。
洗完澡,纪静宜还是担心爸爸,怕他的血压升起来。
又拉不下脸打给他,只能迂回地找靳雯:“妈,您今晚没去医院啊。”
“没去,有你大舅还不够?”靳雯刚从卧室出来,带上门,“知道你要问什么,医生刚来过,给你爸量了血压,也吃了药。”
纪静宜趴在床上说:“那他还好吧?”
“还好,就是在跟我抱怨后悔,”靳雯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说,“一会儿说,小时候没亲自管教你,光顾自己的事业了,把你丢在爷爷家,也没让你成个材,好接他的班,用不着指望谁,叫老人家给宠坏了。说完又来自责,觉得结婚还是操之过急,所以闹得这样。”
“嗐,都什么跟什么呀,”纪静宜觉得她爸太高看她了,“我的资质就算了,少给我那么大压力,我一个上政治课就打瞌睡的人,不被惯坏我也不是那块料,真给我硬扶上去,说不准还要牵连家里,现在这样就挺好。他这也能怪爷爷头上,怎么不说我比别人过了多少好日子,享了多少福。”
她换了个姿势,又说:“你劝劝我爸,不用想有的没的,你们再有本事,又能替我筹划到九十岁么,生活还不是得我自己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有人是埋头苦干,建功立业的命,我是一辈子安富尊荣的命。别说受不了那个罪,也没那么多心眼子,搞不来复杂斗争。离婚也不是大事,我好得很,有钱,又有才华,长得还挺标致,就别提前灾难化我的老年生活了,到什么时候我都能过得好。自个儿多保重身体,啊。”
这倒是真的,她女儿这性格,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生也无法处处圆满,老纪未免太贪心,总想她一世如鱼得水,可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安排得再妥当,也可能中途出岔子。不过,也难逃他借父母爱子的理由,来正当化、柔情化他包办婚姻的行径,嘴上说为纪家,为女儿,实则到最后,还是为了那点难出口的私心。
靳雯想了想,嗯了一句:“那你怎么考虑的?我看不逾还是很……”
“知道,我想着呢,想好了再跟你,跟老纪汇报。”纪静宜飞快挂断,丢在一边。
想着没几晚好住这儿了,她抱上枕头去找老三。
敲了下门,卫向莹就猜到来意:“怎么着纪小姐?跟父母坦白了,要光明正大去住豪宅,远离咱这平民窝了?”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纪静宜钻到她床上,拱了下她。
老三摇头:“我才不去呢,哪天不逾哥真控制不住,撬了你家大门的锁,摸错了房间可怎么办?”
“……神经,睡觉!”
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纪静宜请了半天假,把东西都搬回了老地方。
这里一切如旧,记得刚住进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太大了,大到空旷。
就是门廊下那几盆龟背竹,在阿姨的照料下,长得比从前更旺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一点也不知道它的主人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而现在又回来了。
她每天开车去上班,甚至连路线都还一样熟悉。
在集团时,倒少见王不逾的身影,他们本来也不常碰得上,不过每天都能收到他的消息,提醒她天气,吃饭穿衣,夜里独居该有的安全意识,纪静宜一条都没回过。
总担心前妻沾上风寒的人,自己从宁城回来以后,陆陆续续地咳了半个月。
但又不重,就是嗓子里堵着点痒。
起初他没放心上,正在换季,闹点小毛病很正常,哪知道一天比一天重,胃口从不大好,到一点都提不起来,吃得很少,到了晚上,更是时不时被那阵咳嗽惊醒,在宿舍里醒过来以后,怎么也睡不回去,只得睁着眼望天花板,熬到天光泛白。
这天下午开会,议题排得满,王不逾提早到了,在翻文件。
他看上个两三分钟,就要停下,抬起手,抵在唇边,闷声咳上一阵。
行政部管会务的见状,给他换了杯润喉的茶:“王总,您喝这个。”
“好,”王不逾文质彬彬,朝她点头,“辛苦。”
“不客气的。”
连栗董也睇来一眼,平日周正的脸上,是添了几分病中的苍白。
人看着也瘦了,但仍然听说,他总是加班到很晚,现在坐在主席台上,也是一副体面稳妥样。
栗董叫了句他:“不逾,当心身体,有情况早点去看,别拖着。”
“是不能拖了,散了会我就上医院。”王不逾受教地说。
会开到四点半,他独自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起身时,后颈处一层薄薄的虚汗。
王不逾往外走,一进电梯,就接到王父的请,让他回一趟家。
他念了句好就挂了,也没什么可再反复解释离婚的,回去也不过当面强调一遍立场。
心情不佳,脸上又染着病色,王不逾进门时的狠架势,吓了张奚芸一跳。
他高大地稳站在跟前,当母亲的得仰起脖子来看他,又是一副凛然神情。
为着婚事叫回来,张奚芸第一句却是:“你这阵子,没好好吃饭啊儿子。”
但王不逾没时间绕圈子:“直接问吧,是离了。”
他其实站不太住,下车时就微晃了一下,失重感一闪而过。
“好一个是离了,”王立骞闻言,从楼上缓步下来,“眼看你就要当家了,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不用和父母商量。”
这一点倒是他失礼。
王不逾说:“对,不过我不认为,我们家有这种民主的好传统,所以就省了。”
“把话说明点儿。”王立骞站到他面前。
父子分庭抗礼的阵仗,让张奚芸看着怕,拉过了丈夫坐下:“你听孩子说,先不要给他定罪了。”
“原来这也叫罪?”王不逾不领情地笑了,“我做的,好像是自己的主。”
王立骞气得骂:“还要执迷不悟,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事,只牵扯了你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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