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同意,所以才吵的,”停云立刻说,“他说了句什么来着,噢,他只要一个纪静宜。”
窗外快日落了,蓝里掺着橘调洒下来。
她偏头往外面看,下巴颏朝里收了一点,收成细微的弧度,嘴唇没忍住抿了下,要笑又不笑的样子:“他又这么会说了。”
停云快愁死了的口吻:“会说是会说,可他闭着眼,不吃不喝地打针呢,我跟他实属全障碍沟通,谈话落不到一个点上,我说我的,他胡乱回答个别的。”
纪静宜总算找到诉苦对象的亲近,大声说了句:“现在知道你哥是个什么外来物种了吧!”
“知道了,你可太遭罪了二嫂,”停云不住地说好听话,“你要不来看他一眼,劝他吃点东西吧。”
“嗯,等会儿过去。”
纪静宜挂了以后,走到阿姨身边,说:“这个菜不弄了,您再帮煮份白粥吧,我一会儿去看个病人。”
阿姨也没多问:“哎,好,你先去吃饭。”
病房在三楼,停云回学校之前,发给了纪静宜。
天都黑了,她才提着餐盒到那儿,医院走廊里亮着灯,四下无声。
推门进去时,王不逾已经输完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病房里冷气开得低,他身上盖了条薄毯,搭在胸口,衬衫扣子解了上面两粒,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脸侧向沙发背,半边埋在阴影里。
纪静宜把布袋放在茶几上。
她坐到旁边,伸手把王不逾的脸拨过来。比上次见,仿佛颧骨更凸了些,下巴上有新生出的胡茬,青灰的一层,嘴角往下坠的趋势,睡着了也松不开的疲惫。
王不逾睡得浅,被她一动就醒了,眼皮睁开,视线由远及近,落到她身上。
“你怎么来了。”他说,嗓子是哑的。
纪静宜没应这句话,她反问了句:“王不逾,你不是老提醒我天气变化吗?又让加衣服,又是别贪凉喝冰的,怎么你反而病倒了?原来你自己这么不注意,噢,你的原则只为我规定的啊?”
她说这么一段的时候,王不逾一直盯着她看。
下了班,她换了条藏蓝的丝缎裙,裙摆斜着裁到膝弯上,坐下时前襟掀起来,露出一截小腿,也擦掉了脸上的妆,可素着脸亦泛一点红,映着远处下沉的落霞。
意识到自己瞧太久了。
王不逾偏头咳了声:“你听话,注意得好。我不如你。”
这什么降辈分的夸人法儿。
纪静宜瞪了他一眼,她侧过身子,把装了粥和小菜的盒子打开,摆在茶几上。她说:“就这么饿着肚皮输液,胃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把餐具盒剥开,递给他:“受不了你还把停云气走,吃吧。”
王不逾接过去,舀起一勺白粥喝了。
喝完,他说:“一个没成家的女孩子,总围在我身边干什么。”
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古板歪理。
她作势要起身:“那我也是女的,我也不围着你了,我走。”
“唉,”王不逾伸手拉住她,“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还是你妹妹呢。”纪静宜说。
尚在抱病,王不逾几分气短,说话的当口,停下来缓了两次:“夫妻关系,就是用来分配最深层的亲密资源的,从制定出来就这样。”
他是个相当传统的男人,与纪静宜已经不光是性,他们曾享同一个经济单位,同一顶遮风避雨的屋檐。他们共用的东西太多太密,密不可分到连羞耻都共有。在他心里,这张通行证不可能再发给第二个人了。
纪静宜听完就辩驳:“这里有谁跟你是夫妻啊?”
“曾经。”王不逾加了个前提。
纪静宜没理他,低头去给他介绍菜:“别光喝粥,这个是我们家阿姨最拿手的,清淡又落胃。”
王不逾换了筷子夹,尝了一口。
“怎么样,很好吃吧?”纪静宜等着他的反应。
他轻点了个头:“好吃。”
说习惯了,纪静宜顺嘴做起人情:“那下次去我家吃…”
一半她又顿住,掀起眼皮去看王不逾。
他也不依不饶地望她:“我发信息你不回,面也懒得见,还配去吃你的饭?”
“难受吗?”纪静宜抬起一点下巴,问他。
王不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纪静宜又说了遍:“等不来回复,还坚持奉送真心的感觉,难受吗?”
“难受不准确,是煎熬。”
王不逾吞咽了一下,“你和我离婚是对的,一段不对等的关系,谁也维系不了太久。情感劳动也讲互惠,你甚至还给我留了体面,只说我们不合适。”
纪静宜低着脸笑:“那不留该怎么讲?”
“你问我?背地里还没骂够?”王不逾奇怪地问。
显然,她前夫对她的品行素质十分了解。
纪静宜咬了下唇,一时骄横起来:“我就要听你说。”
王不逾说:“是个识别不了自己的情感,也表达不出来的心理残疾。”
“…自我认知深刻,”纪静宜赞同地说,笑着指指茶几,“喝吧,都要凉了。”
王不逾没动,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上去:“听我骂自己,就那么高兴啊。”
“还挺高兴的,”纪静宜又问,“听说你今天回家了?”
王不逾说是以后,她又看了眼门口:“那怎么,他们都不清楚你病了?一个人也不来。还是不准备认你了啊。”
“孤苦伶仃呐。”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轻声叹了句。
纪静宜说:“哪儿苦,装什么装。”
“就是在装,其实没大碍,”王不逾怕她太担心,“看你可不可怜我。”
“不可怜,”纪静宜把手抽出来,放在膝头,“你快点吃,我马上就要走了。”
“就走?”王不逾的手又追上去,重新揉住她,“坐了有……”
话没说完,他按着胸前的位置,抽了口凉气。
“怎么了你?”纪静宜跟着低下头问。
王不逾说:“不知道,疼。”
“但那里好像是肺啊,”纪静宜也说不准,“你不是染上肺炎了吧?医生没给你检查啊。”
“难免,咳了太长时间。”王不逾说。
他随手捂的,并不清楚是胃是肺,但她一动身,心肯定是揪起来了。
当晚,纪静宜是等着他输完第二次液,才回家的。
经过这个晚上她才看清了,天下男人都一个臭德行。
凡她要走,王不逾就有个地方不痛快,哼哼唧唧的,谭默请了好几趟值班医生,又都说没什么事。后来纪静宜明白了,索性往他身边一坐,抬头看点滴:“打吧,你什么时候打完,我就什么时候走。”
“戴上口罩,”王不逾单手要来给她弄,“省得传染。”
纪静宜一把夺过来:“我自己来,你别又嫌滴速太快,麻烦人家护士。”
“……”
第55章
连着打了三天针,才把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压下去。
最后一次输完,护士替他拔了针:“您的药用完了,明天不用来。”
王不逾点头:“辛苦你了。”
护士常在这一层,照料了不少有身份的人,像这样年轻俊朗又客气的,还是让人想多看一眼,她说:“应该的,您多注意休息。”
王不逾起身,谭默替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给他穿上。
肩膀一撑,衣服架子又回来了,老主任进来看他,也说:“恢复得不错,咳嗽听着也好多了。”
“您医术高明。”王不逾随口道。
老主任指了指他:“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是不是娶了个小媳妇儿,被她影响的。”
王不逾笑了下:“走了。”
出了大门,夏天的阳光兜头晒下来。
王不逾眯了下眼,等着谭默把车开到跟前,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比前些天好受多了,身上也轻快不少。
温秘书的电话进来时,他刚坐上车。
他说:“王总,栗董刚来找过您。”
“说了什么事吗。”王不逾关上车门,示意老谭开车。
温秘书结巴了下:“好像…是有关你的个人情况。”
王不逾皱眉,也很快就猜出来:“艺术中心那边出了问题。”
“是,我听说是什么手卷的捐赠,”温秘书捂着听筒,小心汇报,“扯到了一个女同事,他们说那是你的…你的…”
“她是我爱人。”王不逾直接告诉他。
温秘书愣了两秒,他就说嘛,一个人再怎么善于掩饰,端得如何四平八稳,心里那点真性情是藏不住的,早晚从眼角,从话语里泄露出来,但跟了王总这么久,别的品质不夸海口,但绝不是作风混乱的人。
没等他回神。
王不逾就要挂了:“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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