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扫了眼电视剧,播的《大明宫词》。我妈看看你,问,大院那案子还没找到凶手?我说,不好找。我妈说,别太累了,也别什么事儿都冲在前头,你一个姑娘家。
“我是刑警,”我说,“什么姑娘家。”我妈说那也要注意安全。我说,你看电视,你不看了是吧。我妈说不耽误,看两遍了。
她沉默一阵,又说,不行回头我让你爸给局里交代交代,不给你分派那些太危险的。
我放下零食袋子,说,妈你别管了行吗?
我没想到第二天还能见到李宛晴。早晨我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我妈给我装了两块面包一盒牛奶,让我拎着到分局。其实我想着在路边买点儿吃的就解决了,但她不让,按她的说法,不健康不卫生,以及她就“从来不吃路边摊”。
当然她也不知道,我背着她在路边小摊买过不少吃的。
分局离我家不算远,走着就能到。偶尔我爸出门晚,会让司机开车送我。我跟在两名同事后头准备进大门,一眼就看见李宛晴站在门卫处外面。她今天也挽了马尾,短袖长裤,低着头。我走近的时候她注意到了我,对我转过身。
从见她第一面我就在想,她的眼神很像个什么。今天我终于反应过来了。湖。我高中毕业那个夏天,我们全家去外地旅游,当地旅游局的人带我们上山,夹在两座山头中间,就是一个湖,从山顶看下去是圆的。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临近傍晚,天有点阴,湖面黑乎乎没有一丝变化,像凝固了一样。我看着湖面一阵一阵打冷战。也说不上什么感觉。我从没想过湖是那个样子。
现在我觉得,李宛晴的眼睛就像那个湖。
我问,你怎么来了?有新线索吗?怎么不进去。李宛晴说她到早了,门卫说刑警队没人接电话,让她在这里等一等。我说,我师父可能在专案组那边办公室,我带你去找他。李宛晴说,不用,跟你说也行。
我又问什么事。李宛晴说,林警官,昨天黄警官让我想一想,顾夫还有哪些人际关系,我想到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你怎么知道我姓林?”我说。李宛晴说她问过我师父。
我问,你怎么不问我昨天电话的事?李宛晴说,哦,对,胡文静的那个电话,我都给忘了,你们又问她了吗?她确定打了吗?我说,还不清楚。李宛晴看看我,眼睛又像那个湖一样。我说,你先说你想到的。李宛晴说,是这样,顾夫跟我结婚前,有个前女友,也住在我们大院。
我一下攥紧了袋子。怎么又冒出个前女友。我问这人是谁。李宛晴说,她叫肖如娟。
第十一章 肖如娟
1998年7月,我第一次见王远。他瘦瘦的,个子不高,目测刚过一米七。我不穿鞋就已经一米六五,穿上高跟鞋快跟他一样。那次见面他没给我留下多少印象。就记得他跟小学生背课文一样给我介绍了他的基本情况,28岁,在银行上班,管机房,本地人,父母一个在人民公园的管理处,一个在饮料厂。后面他就没怎么说话。
我俩见面是在肯德基,那一年肯德基刚刚在这边开业,头两个月根本排不上队。下午,我和王远一人点了一杯饮料。我同事给的券,一大张纸,可以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喝完饮料,我问王远,我的事娜娜告诉你了吧?王远问,什么事。我说,你去问娜娜。说完我站起来,回去上班,心想又浪费我时间。
那时候我在肯德基斜对面的商厦做服务员,卖衣服,在二楼。娜娜是一楼表店的。也是她介绍我跟王远认识。我对娜娜说,你先把我的事都跟他说,他还愿意见,再见面。娜娜坚持让我先见。“你又不是坐过牢,”她说,“咋这么瞧不起自个。”她又说,你还是得抓住了,银行的,工作稳定,以后还有分房,上哪找这么好的机会。
回去路上我经过表店,跟她打了声招呼。娜娜一看时间,说怎么这么快。我说,娜娜你还是先把我的事告诉他,然后再说。
隔了一周,娜娜又找我,说王远还想和我见一次。我去了。还是肯德基,还是一个下午,还是两杯饮料。王远连表情都和上次一样。这次他话更少。喝完饮料,我忍不住了。我问,我的事娜娜有没有告诉你?王远又问,什么事。
我一下反而有了火气。我说,我不能生孩子,你知道吧?王远说,嗯,现在知道了。我说,我不能生孩子是因为流过产,你知道吧?王远说,嗯,现在知道了。我说,我流产是因为我前男友,你知道吧?王远说,嗯,现在知道了。“我不是让你去问娜娜?”我瞪他。
“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王远看着我,说。
他两个眼睛是圆的,看得我发懵。我问,那你呢,你没啥想说的?王远说,暂时没有。我说,那就这样吧,你接受不了很正常,我说出来也是不想耽误你。
王远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我能接受。
第二天我请他吃饭。我说要不还是肯德基,去了两次,他连根薯条都没吃上。王远说不了,吃过一次汉堡,吃不惯。最后我俩选在商厦里的美食城。美食城也是那一年开起来的,绕着商厦五楼摆了一圈,什么样的吃的都有,中间是整齐的桌子椅子。我买了两个包子,一碗酸辣汤。王远选了一份羊肉面。隔着过道,我俩不远处坐了一个妈妈带儿子,小男孩刚上学的年纪,动静挺大。王远也不看他们,坐下默默吃面。
我没什么胃口,用勺子胡乱搅着汤,问王远,你真不想要孩子?王远说不想。我说,你想好,我不接受过两三年你再拿这些破事儿跟我挑刺。王远说,不会。“你也别想我会因为觉得对不起你啥的,在你这低眉顺眼,”我又说,“事情都给你说明白了,你不介意我就不欠你什么。”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欠别人什么,我也没有犯错。
王远说,知道。我说,你保证。王远说,没办法保证。我问他什么意思。王远手停了停,说,光嘴上保证没用,我可能也会变,你也要想好。
我看他一阵,没留神勺子滑进了汤里。王远帮我用筷子把勺子捞出来,又递过来一张餐巾纸。我低声说了句谢谢。他说,不需要谢谢,就还有一个问题。我问什么问题。王远说,你前男友的事情,想问问,就问这一次,以后不问了。
我说我前男友姓顾,自来水厂的。我跟他谈朋友谈了两年,去年怀了孕,本来说好要结婚,他跑了。王远问,跑去哪儿了。“不是那个跑,”我说,“他谈了个别的女的。”
“出轨?”王远说了个新鲜词。
我说算是吧,反正是背着我谈的,过三个月就扯了证。王远说,不懂。我说,姓顾的是看上了人女的的房子。“他结婚,自来水厂不分房?”王远又问。我说自来水厂房子早分得差不多了,他结婚了也分不上。
王远又吃口面,说,就为了房子。我说也不光是房子,还有别的,那女的工作好,我就是个服务员,以前在步行街卖袜子,咋跟人比。王远说,你没去找他?我说我一开始不知道,人俩人都谈上一阵子了我才知道,后来我去厂里找了他一次,他不见我,我一生气,就去把孩子打了。
王远点点头,没说话。我心想都说到这了,就说完吧。我说我做完了手术,在家歇了半个多月,有精神了才回去上班,也想通了,不想再跟姓顾的掰扯,掰扯也没用,别人都不知道他有过对象,没人信我。
“就是这样,”我最后说,“我自己干的事,我都认了,你要不再好好想想,你到底能不能接受。”
王远摇摇头,说他既然都说了能接受,那就是能接受。
我一下没话说,想了想告诉他,顾夫现在的对象也是他们银行的,叫李宛晴,我之前找人打听过。王远也想了想,说李宛晴好像离过婚。我说是,姓顾的为了房子啥也不管了,女的估计也不知道他咋想,他很能装。王远问,要是以后在大院碰见他俩呢?我说随便吧,就当没看见,反正李宛晴也不认识我。
王远又想了想,说李宛晴办公室就在他楼上。我问他啥意思,要告诉她?王远端起碗吃干净了面。他又摇摇头,说,都过去了,以后只说以后的事。
我们结婚在1998年9月。转年过了正月十五,我开了个小卖部。是王远先提出来的。98年11月,他下班回家做了饭,用圆形的铁饭盒拎着,送到商厦。我在后面没人的楼梯间跟他并排坐下。我心跳得厉害,忍不住亲了他一口。王远脸一下红了。他手抠着楼梯扶手上的铁锈,问我想不想做点小生意。
地方在大院东门出去,隔一条小路。王远说那个小区以前是体育局的家属院,体育局年初搬了之后,原来住在这的人还住着,但多出来两间冲外的平房,没人要。他托在体育局的同学去问了问,那边回话说办个手续就行,可以按年包,不要多少钱。
我问王远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王远说,你之前说,想自己开个店,正好有这么个机会。他说商厦也快不行了,可以早做打算。他又说那个平房位置不错,就是肯定不如步行街哪儿的,先过渡一下,等攒攒钱,过几年换到好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