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他带来的馒头,膝盖上放着饭盒。我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我想起来那次去找顾夫,自来水厂宿舍的保安放下电话,说,小顾说不认识你,你回去吧,再闹我就赶人了。我又想起来更早时候,我逼问顾夫到底什么时候结婚,顾夫不给准话,我一着急扇了他一巴掌,给他眼镜都打坏了。我一直想,是不是因为这一巴掌,顾夫才偷着去相亲。后来王远说不是,让我不要这么想。
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商厦这个楼梯间有点冷,我往王远身边靠了靠。我说,不用,那个平房挺好的。
那时候商厦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我去办公室找领导。领导一见我就苦着个脸,说别管她要钱了,真没有。我说,我不要钱,要辞职。领导知道我结婚的事,也知道我过去的事。她说,那你以后好好的,欠你的钱我是给不了你了,有啥要帮忙的,你就说。
1999年2月底,第一批货搬进了我和王远包的平房。两间屋,一间用来囤货,一间平时用。我在外面靠路边摆了一张长桌,铺一块厚布,常卖的东西就放在桌上,晚上关门再收回屋里。屋子重新粉刷过,加装了灯,里里外外都白净。我想,既然决定要做了,就做到最仔细。
这些事基本全是我和王远一起完成。他看着不像能干多少活的样子,其实做起来很麻利,力气也不小。小卖部最早卖文具为主,后来卖零食,卖汽水。卖过给卡通小人穿衣服的那种贴纸。卖过酸得倒牙的糖。最赚钱的一次是2000年初。我托之前商厦的领导找到省城那边一个专门给学校小卖部供货的,我问那个人,省城的学校流行什么。那个人说,你去进一批干脆面。
过了两天,我和王远坐在家里,盯着桌子上一包拆开的干脆面。包装里有一张花花绿绿的卡,上面画了个武松。电视剧我俩看过,知道武松很能杀人。但我俩不知道这个卡有什么特殊的。我听说很多孩子连面都不吃,只要这个卡。王远说,这是卖卡还是卖面?我说卖什么无所谓,主要是省城学校卖得好,那边卖得好,很快咱这也能卖得好。
我没想错,但我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那么顺利。这套卡的热度刚小一点,另一家干脆面牌子又出了另一种卡,两家打架,让我一直忙到六月。每一批我都是这一片卖得最早的。五月底算收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对王远说,多亏了你包下这个门头,位置太好了。王远说,主要是靠你自己。
我也想不到要休息,忙起来我很高兴,看着我和王远的日子一点点越来越好,我更高兴。
只有那件事发生后不久,我关店了一天。
那天我傍晚回的家。王远下了班在家等我。他问我,警察问什么了。我说,问了问我和顾夫以前的事儿,什么时候谈朋友的,什么时候分的,这些。王远说,他们怀疑你。我说,也正常,我要是警察,我也会觉得最恨顾夫的应该就是我肖如娟。“你跟他们说了孩子的事?”王远问。“说了,”我说,“都说了。”
我忽然觉得身上很松快,搓了个澡一样。我在公安局说那些事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原来说出来对一个人的恨,也挺爽的。
王远问,那警察怎么说。我说,他们又问了15号晚上的情况,我跟他们说,咱俩那天晚上在小卖部点货,忙到十二点多才关门,到家躺下都快一点了。
“他们信吗?”王远又问。“爱信不信,”我说,“我又没撒谎,不信他们自己去查,周围那么多人家,说不定就有人看见咱俩了。”
王远点点头。他起身给我倒了杯热水,摸了摸我的肩膀。我说,所以那晚上咱俩看见的那个,应该就是。王远说,别想了,是不是的,都跟我们没关系了。我说我知道,我没在想了,我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警察,我好不容易有现在的日子,我俩好不容易有现在的日子,我都不做噩梦了,我没在想了。
我握着水杯,手不停地抖。我说,他本来就该死。王远坐下来抓住我的手。他说,嗯,他本来就该死。
我抬起头,说但我好像知道了开车的是谁。王远问,怎么知道的。我说我从公安局坐公交车回来,到区行外头下车,就看见那个司机在不远处站着。王远愣一愣,问,你上车了?我说是。我上了那个司机的车,随便说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了一段。
王远问确定是他吗。我说,确定,不可能弄错。王远说,那你没和他说话吧?我说没有,他跟我搭话来着,我假装没听见,但我看了他车上贴的营运信息,上面写着他叫周随。
第十二章 周随
1988年,我离开县政府,坐一辆中巴车到了区里。中巴车跑起来很晃,到处都是汽油味,驾驶位后面一个很大的发动机盖子,车上没座的时候也能坐人。我就坐在这个盖子上,抱着怀里的提包,一路东倒西歪。走到一半,司机随口问我到区里办什么事,带的东西还挺多。我没理他。
我之前说是在县政府工作,其实主要是给县里的领导们开车。周围人都羡慕我是领导的司机,还问我是不是天天能见到县长。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工作没什么意思,县政府只有一辆公务车,不常用,需要我的地方不多,工资也不高。我又不喜欢和人套近乎打交道,每天都很难熬。唯一的好处是县里逢年过节发东西,能有我一份。
那一年我24岁,已经工作了两年。我没上过高中,初中念完后进了厂里的汽修班,后来就跟着我父亲给厂子拉货。我父母都是县里棉纺厂的工人,母亲在车间,父亲是大车司机。我在厂区的家属院长大。记事起,我就喜欢跑到我父亲的车上,摸方向盘,摸换挡杆。我父亲说我以后肯定也是干这行,后来确实是这样。
我不读书是因为不想读了,觉得没意思。我父亲说不想读那就不读了,正好跟他熟悉熟悉车,接他的班。过了些年,到我21岁,县政府搞活动,从棉纺厂找人,要会开车、形象好的年轻小伙子。厂务把我报了上去。活动完,县领导把我留下,询问我的意愿。我回家跟父母商量,我父亲说去,必须去。我就成了县政府的司机。
从县里出去前,我父母并不同意。我母亲从来以我父亲的意见为准,而我父亲觉得县政府这么好的工作,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他说我要实在不愿意在县政府干,也应该回厂里,家里还能给我个照应。
但我不想在县城待一辈子,他们又能给我什么照应,连小领导都不是。何况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我不能等。
我开上出租车是1993年。中间那五年我都在区里一家厂子。是县里一个副县长介绍我去的。他听说我要走,专门找到我,说我车开得不错,不要浪费。那是家药厂,厂子不大,听说效益一般,整体亏损,但看上去还有些活力。当时的厂长姓叶,从省城买了辆桑塔纳,我每天就开着这辆桑塔纳,拉着他到处跑。
我对他在做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爱说话,跟他交流不多,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他对我比较放心。我住在厂子新盖的一个宿舍,离叶厂长家不远。有时候他家里有需要,我也负责接送他的老婆孩子。时间久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他们家人也都想着我。到91年,为了方便,叶厂长还送了我一个BP机。
他是个挺会走门道的人,我去的时候,他刚接手药厂不久,已经到处都很吃得开,后来工厂都改股份制,他不仅拿下了药厂的大半股份,还收走了区里其他三家工厂,两年后,做成了集团企业。叶厂长变成了叶老板。那时候市里的报纸上都会登他的名字,用一整个版面介绍他。很多字我不认识,看得半懂不懂,但我明白都是些吹捧的话,毕竟这些报道本来就是叶老板自己买的。
我从来不多打听不该我打听的事情,只是我心里有数,叶老板的发家没有多干净,所以我也瞧不上他,一个暴发户罢了。也是从那个时候,我有了走的想法,不过一直没下决心。到92年有一天,我下楼准备开车,车上被泼了一车的红油漆。叶厂长稍后赶过来,脸色很平静,说送去清理了就行。我忽然意识到,这不再是我能待的地方。
那天我是送叶老板去酒局,到早了,在饭店楼下停着车休息。我握着方向盘,说我想歇一阵。叶老板点根烟,在后视镜里看我两眼,说,小周,你给我开车几年了,五年?我说还不到五年。叶老板说,那也算五年,这五年你很辛苦,我要谢谢你,别的话我就不挑明说了,你也不用说了,反正你肯定不是因为想歇一阵。我没吭声。
“以后打算干什么?”叶老板问。我说不知道。叶老板沉默一阵,说,这样,我一会儿给我朋友打个招呼,你去他那儿,将来想回来,就再回来。
那一年也是那家出租车公司刚开办,当时还属于政府运营。我和人搭伙承包,分了两班。我只上夜班,每天下午五点去公司交接,到第二天早晨五点收工。名义上我和我搭伙的那个司机都要交份子钱,但叶老板给他朋友打过招呼,份子钱不收我的,赚多少都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