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告诉任何人。平时很少有司机跟我搭话,我也不想和他们讲话。这些人基本个个有烟瘾,只有我不抽烟。每天交了车,我在食堂吃顿早饭,就回去休息。多数司机家就在区里,剩下我们四个人,公司借了隔壁一个部委的一排平房,分出来四间给我们住,每个月只交一点房租。
下午睡醒了,我就搬个板凳坐在平房外面,晒着太阳看书。书从新华书店买,旁边放一本新华字典。我名义上是初中学历,其实没好好学过习,最多也就是小学五年级的水平,有太多字都不认识。我认为我还是应该多学一点,至少多读读书。但我不后悔当年不上高中,学校教的东西不值得我花费那些时间。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七年,从全市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出租车,到出租车满地跑,我们公司也改组成了民营。中间我陆续听说过一些叶老板的事,知道他的集团已经是全市一流的企业,那家药厂更是越做越大。我认字多了,看了一些有关经济、企业的深度报道和研究,终于明白了当年他是怎么操作的,明白了药厂的年年亏损只是个数字游戏,别的厂子也差不多,最终只是方便叶老板这样的人抄底。
但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了。
1999年底,我开车路过市体育馆外面的广告牌,上面画着“加速奔向千禧年”的宣传画。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报纸、广播、电视都在讲新世纪,讲马上要来的2000年,讲千年虫。我没有什么概念。这跟我还是没关系。就好像那几年我认识的人几乎都在炒股,我也没有参与。我不喜欢跟别人一样。
回程我又路过那个广告牌,我想什么叫“加速奔向”,又不是开车,一脚油门就能抢一个红绿灯,时间是恒定的,该什么时候来就是什么时候来,所以我不放在心上。再者说,千禧不千禧的,哪一年不都一样过,何必给它加上那么大的意义。
后来2000年来了,也确实没什么变化。
我真正想要改变,是2000年的6月。我去公司办公室找分管我们司机的主任,我说我这些年钱也赚差不多了,想着之后就不干了,回老家县城去,照顾父母。
主任愣了一会儿,可能他调过来当主任的半年里,我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他没有准备。他能认出我已经不容易。他说,啊,这样,那挺好啊。然后他没话了。我追问他,需要走哪些手续,他才一拍脑门,给我仔细说了一遍流程。
我又问,要几天。主任说也就两三天,先写个申请,交到办公室去,剩下的他们来办。
我说了声行,转身要走。主任在后面叫住我。他说,小周,正好我想起来个事儿,前两天交警队打电话来,问了问你的情况,你干啥了?我说我不知道,交警队怎么说的。主任说,手底下的人接的电话,说交警队啥也没说,就问你是不是还营运,哦,还问了你哪年来的。
我没再说话。主任看我不吭气,拍了下我后背,让我别瞎想,交警没说什么事那就是没有事。“最近就是查得严,”他说,“上午公安局的人还来了一趟,把公司的司机名单要走了,估计还是银行那个案子。”
一提到那个案子,他有点儿收不住,又说了一些什么。我没听进去。我感觉真的想找我的不是交警队。
我也知道我的计划不能再往下进行了。我不能就这样辞职,要把事情做完。这本来也是预想中的一条路,只是我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步。我在银行大院附近守了几天,拉了几个大院里的乘客,从他们口中问了些消息,算算时候差不多,就给区公安局的刑警大队打去了电话。
一个女警接的。她问我找谁。我说我找专案组。女警说,什么专案组。我说银行那个案子的专案组。女警说,我就是专案组的,你有什么事?我只呼吸,不开口。女警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警觉起来。在我挂电话之前,听到她说,她是刑警大队林梦方。她问我是谁。
第十三章 林梦方
我师父看出了本子的问题。仔细理过之后他总结出来,顾夫是按请客次数、请客标准和送礼情况给同事们做了标注,每一项有一个专门的记号,列在每个同事的名字后面,再用三种颜色的圆珠笔给每一类记号做区分。
师父推测,顾夫应该是按这个来决定谁被买断,请他吃饭多的、吃得好的、送礼送得贵的,就可以躲过一劫,给他好处少的,就等着走人。
我在本子上也看到,顾夫偶尔会在有的人名旁边写,怎么暗示对方给他送了他想要的,或者谁不用指点就知道送他什么,让他很满意。有个把原本在名单上的,后来开窍补送了礼,顾夫还会把他从买断名单里拿出去,换上另一个人。不开窍的,比如洪朗,自始至终都在顾夫的单子上。
我师父揉着发红的眼睛,说看来这个顾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拿这个做上买卖了。
我也没想到是这样。我们之前怀疑的方向里,只想过会有人因为买断跟顾夫结怨,顾夫本身是无辜的,没想过顾夫借着买断从里面拿好处。那性质一下就不同了,嫌疑人的范围也更大。
我问师父,现在怎么办。师父说,先跟组里开个会吧,自来水厂那边得再摸一遍,洪朗跟胡文静也不能放,顾夫这么明着要吃要喝,洪朗还拿刀砍过他,他能那么容易就答应放过洪朗了?事情未必就是洪朗说的那样。
我们带洪朗去确认过案发当晚他的行踪。洪朗坚称自己没有跟着顾夫进大院,真的是在大院附近的冬青里睡到凌晨。但6月21号下了场雨,隔的时间也久了,他指的那片冬青上没有提取到什么,只能勉强看出来仿佛是有人在这里躺过。他也依然坚持,顾夫在饭局上说了,不会让他被买断。只是这些都没有任何证明。
我师父问他,没犯事儿,为什么当时要误导警方。洪朗说都是胡文静教的。我师父拍了桌子。他说,对,这时候就都怪给老婆了,你说你自己是不是同意了?洪朗低下头不吭声。
但胡文静的一个说法得到了佐证。她家电话的通话记录证实,16号零点二十分刚过,她给李宛晴家打过电话,没有打通。
我师父说,还真让你找到疑点了。我没回应。我问师父,顾夫收礼这些事,李宛晴知不知道。师父说,她要是知道她就早告诉我们了,犯不着在这绕弯子。我说那也不对,顾夫收了这么多礼,不往家里拿?李宛晴看见也不问?我师父想了想,说也是。
不过李宛晴的意思,她好像确实不知道。她说顾夫是去年年底,十二月,做的厂里买断小组的组长,后面是往家里拿回过一些东西,但不多,也没有特别贵重的。她给我和我师父看了看家里剩的油米面之类,最值钱的可能就是一瓶白酒,也不是特别好的酒。
李宛晴说顾夫给她说的是,他当了组长,大家都巴结他,他也不好太不领情,就挑着便宜的收了一部分,但办事还是正常办,何况真说了算的也是厂领导。
显然他对李宛晴说了谎。
顾夫没有在他的本子里记他都收过什么礼,没办法一一对照,但根据顾夫的记录和李宛晴的说法,两边数量完全对不上。李宛晴也说了,顾夫厂里的同事早把他留在厂子的遗物送回来了,都是些日常物品,没什么特别的。
我师父问李宛晴,你对这个有什么头绪吗?李宛晴苦笑,说,我不知道,顾夫以前从不瞒着我什么。“那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六月,这段时间顾夫的整体状况怎么样?”我师父又问。李宛晴说,能看出来他比较累,饭局场合也多了很多,经常要喝酒,他以前都很少喝。
“不喝酒不抽烟啊?”我师父忽然问。李宛晴说,是,你怎么知道他不抽烟。师父笑笑,说家里没有烟灰缸。李宛晴问我师父他要抽么,抽的话她可以去拿个小杯子。我师父赶紧说他不抽。
李宛晴招呼我们喝水,给我们泡了茶叶。我坐着没动。我问,除了累,顾夫没有别的变化?李宛晴说没有。“也没影响你们的感情?”我又问。李宛晴说,那不会,老顾很少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里,喝多了回来一般也就睡觉了。
我往后看看,她家的电话就在你旁边的一个小柜子上。“电话是好的吧?”我问。李宛晴歪了下头。她没懂你的话。我说,胡文静家的电话我们查了,16号凌晨她给你家打过。
李宛晴说,真的打过?我还真没听见。她手握了握,问这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我师父说,别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照实了说就行。
“你女儿呢?”我继续问,“今天周六,不在家?学校应该不上课吧?”李宛晴说是不上课,但在学校,老师给他们补习。她又说最近心妍都不怎么在家,因为案子的事,大院里一直不安生,又快中考了,就到李宛晴一个朋友家住。那家女儿跟心妍一个年纪,只是不在一个学校。
“那等程心妍回来,你问问她电话的事。”我说。李宛晴很自然地看我。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