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师父下楼。到楼底下,师父忽然说,李宛晴没说实话。我问什么意思。师父说,顾夫应该是抽烟的。
我想起来他鼻子很灵。“尸体上能闻见?”我问。我师父说对。我说,万一是凶手抽的呢?师父说,嗯,有可能,反正看牙应该能看出来个大概,你回去问问老徐,老徐估计看过。老徐是我们单位的法医。我默默把这件事记下来。
“但这种事,李宛晴有什么好撒谎的?”我不太明白。“那就不知道了,”我师父说,“再说吧,先办正经事。”
他说的“正经事”指的是肖如娟。我们把警车开到大院东门外,下车去路边的小卖部。肖如娟大概接近一米七,比我想象得要瘦,但力气不小,两筐汽水摞起来,她一个人搬着轻轻松松。
我搭了把手,帮她把汽水放下,才问她是不是肖如娟,又问她是不是跟顾夫谈过对象。肖如娟右手拧着左手的大拇指,问怎么了。我师父说明来意。肖如娟说,我能不能给我老公打个电话说一声。
一直到局里坐下,她都很紧张。我一边问话,一边看着她左手大拇指附近的皮肤被她抠得坑坑洼洼。她说她自从97年10月之后,就没和顾夫再打过交道,只知道前几天他被杀了。
“你们俩就在一个大院,这两年没碰见过?”我问她。
“碰见过两三次,”肖如娟回答,“但他假装不认识我我也假装不认识他,没说过话。”
我问,15号晚上到16号凌晨她在哪里。肖如娟想了一阵,说在店里,每个月15号固定是点货理货。“我记得那天也搞到挺晚的,”她说,“过了半夜十二点吧,到家睡觉快一点了。”
我问王远呢?肖如娟说,他也在,点货他一般都跟我一起。
有人能给你们证明吗?我接着问。肖如娟说,这不知道,反正九点十点那阵要是有人往那边看肯定是能看见,小卖部开着灯,再往后就难说了,大半夜的周围人估计都睡了。她说话很快,一句话能说得很长。
“听说顾夫被杀,你什么感受?”我装着不经意,问。肖如娟手在指甲上一滑。我说只是随便问问,她不回答也可以,这不是正式审讯。肖如娟想了想,说,没什么感受。
不恨他?我师父插嘴问。肖如娟反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不然不会找你。肖如娟松开了手。她问你们知道多少。我说,知道你不能生孩子,知道这跟顾夫有关系。肖如娟问,娜娜跟你们说的?我说,娜娜什么都不愿意说,但你以前在商厦的同事不少,医院也有记录。
我没提李宛晴,虽然这件事最先是李宛晴告诉我们的。
肖如娟吸了口气。她忽然平静了。她说那正好,省得她自己说。我师父又问一遍,她恨不恨顾夫。肖如娟摇摇头,说,以前恨,但日子也得过,我现在过得很好,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就不想再琢磨了。“这么大事儿,就放下了?”我师父问。肖如娟盯着他,说,啥意思,你觉得我放下太快了?两年多还不够我难受的?那你说我咋办?
我感觉她话里有火气,赶快引开了话头。我问她,15号晚上她有没有看见什么,大院东门离李宛晴家所在的单元没多远,肖如娟和王远回家也要路过。他们住二号楼,从小卖部出发,必须进东门走到一号楼最远端,才能右拐过去,除非绕更大的圈子到大院西门。两个人回家的时间按说也在案发范围内。
肖如娟板着脸,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我问。肖如娟说,什么都没看见。
她坚持要自己搭公交车回家,拒绝了我们开车送她。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边,看着她走出警局大门。我师父有点儿小心翼翼,估计是后悔刚才问得太过了。我是觉得这样也好,更能知道肖如娟对顾夫的态度。我等了一阵,开口问,师父,你打算要孩子吗?
我师父愣了一下,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就问问。师父说,我才结婚多久,想这个有点儿远,再说我又不能生,看你嫂子。我说,那如果,如果啊,因为某个人,嫂子不能生育了,你会咋想?我师父说,你有话好好说,别咒我,你怀疑王远?
“怀疑肖如娟和王远两个人。”我说。
我师父拿出根牙签,说,也不是没道理,虽然肖如娟说王远没打算要孩子,但不耽误他恨顾夫。我说,肖如娟也不一定真放下了,她想往前看,跟这个也不冲突,杀了顾夫还更方便她往前看,而且这两口子合伙,把顾夫叫到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不难。本来他们和顾夫就认识,顾夫不会对他们有疑心。
“这话不能乱说,”我师父说,“跟我私底下说说就行了。不过确实也是有这个可能性,先当个新方向吧。”
一下多了很多要弄清的。洪朗的行踪,胡文静的那通电话,顾夫本子的秘密,肖如娟和王远。我师父说顾夫当年能背着肖如娟偷跑去相亲,和李宛晴谈了一个月对象,肖如娟都没看出来,那他肯定也能背着李宛晴搞点儿什么,这一点不能放过。
我想起来我们从李宛晴家走的时候,李宛晴那张脸。在我脑子里,她的脸和肖如娟有些重合,当然,不是因为长相。
我和师父回组里。师父去给上头汇报。我在办公室坐着。一个年轻的交警进来敲门,说我们要的一些资料他送过来了。
他姓姜,跟小王是警校的同学,之前也来过。两人关系不错。小姜一把搂住小王脖子,说,银行这案子这么麻烦,还没找到凶手?小王推他一把,让他滚。小姜笑着,随便说起来,他前些天还送了个大娘回银行大院,好像是老职工,大娘挺有意思,走路都不利索,还跑去他们交警队,要找一个出租车司机。
我站了起来。我问找什么出租车司机。小姜吓了一跳,说他也不清楚,他小领导接待的,好像跟那大娘挺熟。“大娘叫什么?”我又问。小姜说,不知道,也没听见她大名,赵哥管她叫姨。“哦,她姓陈,这个我问了。”他补充。
我慢慢坐回去。小王问你怎么了。我没说话。我想起来,李宛晴的邻居就姓陈,五十多六十的年纪,叫陈落语。
第十四章 陈落语
我招呼这个姓林的女刑警坐下,准备给她倒水。林梦方站起来说,阿姨,不忙了,不麻烦你,我就问点事就走。
她普通话很好,声音像过去行里我一个同事。以前每次区行办晚会,那个女同事都是主持人,说话清晰透亮。但七八年前她生病走了,才刚四十出头。行里传着说,是让她老公气的,她走以后没过半年,她老公也确实再婚了。但我想,人都已经走了,说这些也没意义。
我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正对着林梦方。我不是第一次见女警察,但以前见的都是文职,没有见过刑警。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她和那个胖乎乎的男警察每次去对门找李宛晴,我都会在猫眼看,但隔着会把人变形的猫眼,跟面对面还是不一样。
我感觉这个林梦方很聪明,倒也不因为她是刑警,是她身上说不出来有什么。
林梦方问,阿姨膝盖不好?我伸直了腿,用手揉着。我说对,老毛病了。林梦方问去医院看过吗?我说,看过,就这样了,不折腾了,随它去吧。“姑娘,你有要问的就问。”我又说。林梦方点点头,问,6月18号,阿姨出去了?我说,18号,18号,嗯,是,去了趟交警队。
“小赵和你们说的?”我问。林梦方说,不是,是那天送您回来的那个交警,您还记得吧?我说有印象。
林梦方说她后来也去赵警官那儿问了问情况。我没说话。林梦方问,您和赵警官挺熟的?我说,以前两家走得比较近,他小时候我还带过他,现在看着大方利索了,上小学那阵子,这孩子看人都不敢正眼看。
说完我笑,林梦方也跟着笑了笑。她问,那让他查周随是为什么?
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阵子出门,打过一次这个司机的车,他态度很好,主动帮我上下车,我想着好好谢谢他,至少能给他送个锦旗,但当时也忘了看他的名字,就记住了车牌号。
林梦方问,您还记得是哪一天打的吗?我说具体记不太清了,大概上个月月底。林梦方说,这样您都能记住车牌号。我说,我好歹在银行干了那么多年,别的不行,对数字还是挺敏感。林梦方问,那怎么没和赵警官说?我说,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而且小赵人太热心了,我这么说,他肯定要抢着出这个钱。
林梦方又问,锦旗送了吗?我说,还没做完,昨天刚跟做锦旗的人说好,估计要两三天。林梦方问是哪家店,我说就在东边菜市场那个路口。
我知道林梦方还要问别的。我说,我还是给你倒杯水。林梦方过来拦住我,说她自己来。我给她指了热水壶和杯子的位置。她从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各倒了半杯温水。
阿姨在这儿住了几年了?她端着水出来,问。八年了,我回答,从大院盖好就一直住在这。林梦方说,也是,阿姨是区行的老员工了,分房您肯定是第一批,李宛晴也是那个时候搬进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