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对,1992年,九月份,那时候李宛晴还没再婚,孩子也不大。林梦方说,程心妍也就六七岁?“差不多。”我点点头。林梦方把水放在我手边,说,那您也算是看着她长大了。我说,是,心妍这孩子很懂礼貌,大大方方的,宛晴人也好,就是想不到,遇上这样的事。
林梦方喝口水,问,顾夫住进这边也两年多了吧?您和他熟吗?“谈不上熟不熟,”我说,“对门,出来进去经常碰见,但说话不多,就随便聊两句。”
“对他印象怎么样?”林梦方又问。我说小顾也是挺好的人,对人客气,时常笑眯眯的。林梦方问,那他和李宛晴呢?我说,你问感情?应该不会差,俩人去哪儿都拉着手,宛晴上班不过几步路,小顾还经常送她。我说我就是年轻时候没碰上这么好的人。
林梦方又问,他们俩吵过架吗?我说,那我怎么能随便说,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会有,但我没听见过。林梦方看了看我卧室的方向,问我,她能不能进去看看,不动别的,主要是了解一下房子格局。我说行。我看着她到卧室窗子那里转了一圈,又走到我那张小床的床脚,用手背敲了敲床靠着的那面墙。墙发出闷响,像一个人蒙在厚厚的被子里轻咳。
她说如果她没判断错,这间屋和李宛晴家应该就隔了这一面墙。我说是,但李宛晴家住这个屋的,是心妍。我又说我很少能听到她家的动静,大院的房子隔音还行,李宛晴一家人也都很安稳。
林梦方点点头。阿姨平时睡觉怎么样?她忽然问。我说,挺好,一直能早睡早起,中间一般也不醒,睁眼基本上天就亮了。林梦方说,那15号半夜,应该也没有听到对门301有什么声音?
“还真没有,”我说,“301怎么了,还是那个案子的事儿?”
“我还以为小顾那天没回家。”我又说。
林梦方说,没什么,就是各方面都了解一下。
林梦方让我不要送她出门,我也就没坚持。她走之前还洗了她喝水的杯子,帮我擦干了,仔仔细细放在厨房柜子里。我猜她的家境应该不错。如果是平时,我可能就会拦着她了,包括她给我倒水也是,但今天我什么都没做。虽然我很冷静,但心里多少是有些乱的。
我听着林梦方下楼,到她过了二层,门口才慢慢听不见楼道里的声音。我站起身,挪到卧室窗边,我最熟悉的那个位置。已经上午十点多,阳光从窗子往屋里送进些热气,还有几个孩子的打闹声。东门往外,两个民警面对面在说话。离得远,听不清。我观察了一会儿路两侧的动静,有个感觉,公安局还没有把我当可疑的人看待,只是林梦方在试探我。
我知道她一定会绕路到东边的菜市场,去那家做锦旗的店询问。我做好了准备。昨天我确实跟老板说了,麻烦他给我做一个感谢周随的锦旗。我也付了钱,但这个锦旗我自然是不会送出去。
我不知道林梦方有没有看出来我在撒谎。我没想到她会上门,锦旗这件事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周全的准备。她走之前我问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是不是那个司机,周随,干了什么。林梦方说不是,只是因为我是李宛晴的邻居,有新情况就要问一问。
她应该是想到了一些事,但没有对我明说。我的感觉大概是对的,她很聪明,胆子也很大,很敢想。不过从她问的问题来看,她想的方向偏了,而且她没有问到一个关键,估计她还不知道。
我平静了一些。楼下小卖部,有两个小混混一样的孩子要买东西,我看着肖如娟从后面屋里走出来,给他们拿零食,收钱。我有点想下楼转转。只走到东门应该还行。但我刚离开窗口,就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声说话,声音从厨房的窗户传过来,有点耳熟。
北边,对着一号楼与二号楼之间的空地。我走过去的时候,正赶上看见那个男警察带着林梦方离开,往西门赶。他今天没有跟林梦方一起上来,可能他不完全认可林梦方的推断,或者他另有工作,又或者他们故意这样安排,面对一个和善的年轻姑娘,人的防备总是会低一些。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警察的名字。我记得他叫黄荣发。
第十五章 黄荣发
2000年初,我刚结婚不到两个月,大下午的,我老婆单位一个老师突然把电话打到了局里,让我去三中一趟。我到的时候教师办公室已经堵了不少人,里面还在吵。我推开外面的人挤进去,迎面一男一女看着像是夫妻,跟我老婆嚷嚷什么。
我一阵恼火,又不能直接骂人,还在组织语言,那个男的侧过头来,跟我对视一眼。我认出来这是土地局的小孙,去年他们局失窃的案子还是我办的。小孙也愣了。他问,黄大哥你咋来了,你不是在刑警队吗。“还我怎么来了,”我一指我老婆,说,“这是你嫂子。”
送我老婆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一直没说话。我以为她还在担心,就跟她说没事儿了,姓孙的看见是我,两口子肯定就老实了,不敢再找她茬。她还是不吭声,半天小声说了句话。我问,你说啥。她说,没想麻烦你。
我说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还好有人打电话通知我,不然不好解决。说完我怕她误会我的意思,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惹事儿,是什么家长都有,你当老师的你最清楚。
“我没做错。”我老婆直愣愣地说。
我说我知道。
她好像有点激动,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大衣,快要给我扯下来。她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多都该来初潮了,给她们讲生理知识是很有用的。她又说她去年底去省里进修,专家讲了,西方发达国家的教育理念就是这样。“都千禧年了,我们要跟国际接轨,”她有条有理地给我分析,“怎么能还跟以前一样?”
其实我本来不觉得她给学生讲那些有什么必要,只是想着这是她的决定,她也挺上心,所以我支持。现在既然学生家长都到学校去闹了,最好就别讲了。但听完她说的,我又觉得确实该讲。我们局里前几天给我们开会,也说了以后是全球化,要学习国内外先进知识,勤钻研,之类,还鼓励我们接触那个,因特网。区里网吧都开了好几家了。是不能老跟以前一样。
所以我没说我这些心路历程,我说,我知道,你确实没做错。
我老婆姓石,叫石向理,我有一次跟她开玩笑,说还是咱爸妈会起名,向理向理,你真就当了物理老师。向理摇头,说这名字是她姥姥给起的,她姥姥过去在小学教数学。
“我妈不想要这个名字,”向理说,“让我姥姥训了一顿。”虽然她没明说过,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妈妈,我岳母,挺重男轻女。向理是大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弟弟给我岳母惯得没边,二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前一阵组织一帮半大小子跟人打架,被关进去蹲了几天。我本来想着跟县公安那边嘱咐两句,向理让我别管,我也就没管。
我岳父在这方面好不少。可能因为是县机关的干部,要起表率作用。向理说她当初要上大学的时候,我岳母第一个反对,让她在县里找个工作,给家里减轻负担,后来是我岳父坚持送她去。
我没见过我岳父。他走得早,我和向理认识的前一年他就过世了。结婚那天我们单找了把椅子,在上头摆了他的照片。向理提出来的,问了我两遍我介不介意,毕竟有人说不吉利。我说人民警察不讲那些封建迷信。再说了,自己亲人的照片,有什么不吉利,生前对自己那么好的人,还能因为死了就转性了?没那个道理。
我很少跟向理提我的工作,她也很少提她的。她提了我也不懂。偶尔我们两个都休息,一般就在家里打扫卫生,看看电视,不多一会儿向理又忍不住去做教案批卷子,我就在厨房研究做饭。我上中学的时候照顾妹妹,学过简单的切菜炒菜,后来工作了主要吃食堂,手就生疏了,结婚以后才捡起来。
向理倒是无所谓,我做什么她都吃得下。我说,你也给我点儿意见,我需要进步。向理说如果难吃她早就跟我说了。我心想也对,以后就没再问。
除了物理和当老师,她没有别的爱好。去年底,离新年差两天,同事给了我两张电影票。我拉着向理去了。区里的大剧院,电影叫《没完没了》,挺搞笑的一个片子。向理看了不到一半就睡着了,我给她盖了个外套。快演完的时候她突然醒过来,跟我道歉,又问我前面演了啥。我说,没啥,咱们吃饭吧?去商厦楼上吃。
向理看看我,问我是不是也睡着了。我说是。
组里走自来水厂那条线的有了新进展。拿到顾夫的本子以后,调查有了重点,做了第二轮摸排,本子上有名有姓的那些,大部分都说了,顾夫确实用买断名单做要挟,明里暗里地要了挺多好处。我听组里同事的意思,自来水厂对顾夫怀恨在心的,远不止洪朗一个。
当然这都是调查前就能想到的事。重点是顾夫把收过的礼都放在了哪儿。他在厂里的办公室是个三人间,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存东西,像李宛晴说的,他的遗物同事也都给他送回家了,我们已经清点过。家里没有,办公室没有,最大的可能,就是顾夫瞒着李宛晴另有一个去处。这也符合我前一天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