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17)

  组里讨论了一下,决定集中人手,兵分三路,一路继续在全区范围内查可疑车辆,一路查自来水厂全部相关人员在6月15日夜间的行踪,另一路围绕着顾夫所有的人际关系,重新梳理以前没有注意过的方向。方队分在第二路。散会后我拉住他,让他帮个忙,在厂里找几个人问问,顾夫抽不抽烟。

  “你问这个干什么?”方队问我。我说确认一些情况,越快越好。其实是头一天晚上我看老徐还没下班,去找了他一趟,老徐一向严谨,说没做检测,不敢说死,看起来应该是抽的。

  方队稀里糊涂走了,过一个小时给我来了个电话,说问过了,抽,瘾很大。

  我把这事儿告诉林梦方,和她说我们想对了,李宛晴撒了谎。“也不一定,”林梦方想了想,说,“顾夫也可能只在家外面抽,回家就不抽了。”她又说,上次在李宛晴家提到抽烟,她看李宛晴的表情,李宛晴对烟好像挺介意。

  我一想这话是有道理,再一想也不太对,顾夫身上、嘴里肯定少不了有烟味儿,李宛晴对烟介意,会闻不出来?尤其这两个人感情那么好。但我更想不通,李宛晴有什么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这时候我和林梦方正开车往人民路走。会上林梦方提了她对肖如娟和王远的怀疑,建议从这两个人身上找突破。没人采纳,都觉得现有的线索不足,动机也不够明确,不能浪费警力。我争取了一下,最后组里勉强同意我们继续沿这条线查,但组里有需要必须随时响应。林梦方起初在车上一直沉默,我以为她是不高兴,就劝她说,组里要考虑到方方面面,你也问过了,肖如娟和王远一没有车,二不会开车,跟案子离得确实有点儿远。

  林梦方这才抬起了头。她说师父我没在想这个。

  “那你想什么?”我问,问完自己先找到了答案,“银行那个,陈落语是吧?”

  林梦方说是。她说她觉得这件事不对劲,恰好陈落语就住在李宛晴家对门,恰好案发没两天陈落语就去了交通队,恰好陈落语打听的是个出租车司机,这是不是太巧合了。我说也不能因为跟车有关就风吹草动的。林梦方瞥我一眼,说我成语用得还是不对。

  我说,不说这个。林梦方又看我,问我是不是觉得她想多了。我听她的语气,知道得严肃对待,就坐直了,说,也不见得。

  交警队那孩子,姓什么来着,和林梦方提了陈落语的事儿,林梦方立刻联系了他领导,一个姓赵的队长。我以前还见过,印象中很干练的小伙子。赵队那意思,陈落语对他来说算半个亲戚长辈,两家从上一辈关系就挺好,结果他也不知道陈落语找这个周随干什么,他后来还查了查,周随近两年多都没有过违规记录,开车很本分。

  我说,要真的没什么大事儿,陈落语为什么不告诉小赵。林梦方说她想的也是这个。“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林梦方自己小声念叨。也是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目前为止我们所做的所有推测,都是以顾夫被害前还没进单元楼为前提,也就是案件发生在大院西门到一号楼二单元中间,但万一不是呢?

  正想着,车开到了人民路路口,过了路口右手边是小学,小学对面是往银行大院东门的那条窄路。大院东门停不了太多车。我跟小王他们定的是在西门集合。我打了转向灯,等左转的红灯变绿,林梦方忽然又拍拍我胳膊。我扭头看她。师父,等会儿去陈落语家,能不能我一个人去。林梦方问。

  第十六章 林梦方

  2000年5月,我跟着师父出了趟警。队里让我们去支援派出所,说一个女人闹自杀。位置在市晨报社旁边的小区,四楼东户,卧室,窗户朝南,我们到的时候那个女人两只脚已经踩在了窗框上,人半蹲着,一只手握着纱窗的边,晚上。风绕着她吹进来,很凉爽。

  这家是三室两厅,家里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小孩,男人是她老公,小孩是她儿子,看着有六七岁,吓得哭不出来。我师父问什么情况,先到的民警说两口子吵架,吵急了,女的就要跳楼。“因为什么吵的?”我师父越过民警肩膀,问后面站着的女人老公。我跟着看了一眼,男人缩着肩膀,也不怎么敢抬头,说就是些鸡毛蒜皮。

  我又扫了眼客厅,靠墙一个书架,就在我左前侧,书架上摆着几个奖杯和照片,是报社奖给这个姓管的男人。我师父清清嗓子,看我回过头,一抬下巴,说,进屋。

  我在他后面进了卧室,女人喊起来,说我们再走一步她就跳。我师父说,没别的意思,聊一聊,你愿意进来就进来,不愿意,原地不动也行。他讲话像在菜市场划价一样。我听不进多少,眼睛一直在屋里来回走。这应该是小孩的房间,也当书房用,我手边有张桌子放着台电脑,再往前是台家用音响,估计不便宜,是那种磁带、CD和收音机一体的,音响后面的小架子上塞满了磁带盒子和CD盒子。

  我往那边走了半步。我说,你听韩宝仪。我师父一下没了声,背对着他我也看不见他表情。女人先说话了。她说,是。

  我说,我妈也听,你这张CD是哪一张,我没见过。女人说,盗版的。我说我妈那些也不是正版的。

  “我能拿着看吗?”我问她。女人点点头。我拿起音响前面放着的盒子,短发的韩宝仪看着我。盒子翻过来,后面是歌曲信息,两张碟,一共有四十多首歌。

  你喜欢哪首。女人突然问我。我说我就跟着我妈随便听,没几首听全的,但我记得那个,我说你潇洒,你说我漂亮,什么什么。我勉强想起来一点调子,自己胡乱哼了几句,接着从身后对我师父一摆手。

  我师父把那个女人扯下来之后,女人才来得及尖叫了一声。屋里的几个民警冲上去,有人迅速关了窗户。孩子也哭了。我站着没动,看他们把女人撑起来。女人穿的睡衣,长袖长裤,一挣扎,左胳膊袖子推到了肩膀。

  我师父过来要和我说什么,我一把推开他,在人群里找到女人的手臂。我说,有人打你是吗?看她的表情我感觉这些事情接起来了。我问,他打你是吗?我不知道我的嗓门还能这么大。没人回答。我一指客厅,又问,你老公打你是吗?

  我们回到楼下的时候,方队刚好到。他从家里赶过来。我师父说不用上去了,派出所在处理。顺便给他过了遍楼上发生的事。方队“啧”一声,说,这不浪费时间吗。

  我本来在楼道口坐着,一下站了起来。我说,这怎么叫浪费时间,他把她打成那样了,还都挑衣服能挡住的地方打,一看就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叫浪费时间?

  我入队没多久,一直是安静随和,没跟谁红过脸。这是第一次。方队摸了半天后脑勺,说,又不是我打的,你跟我喊什么。

  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就喊起来了。我说,为什么没人管。

  方队和我师父对视一眼,都不回答。我又说,这是家庭暴力,为什么不管。方队说,不就两口子闹矛盾?我说这就叫家庭暴力。方队嘀咕一句你他妈懂得还挺多。我没理他。我说,别的省今年3月份就有决议了,要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我看过。方队有点儿不满,说,你也知道是别的省,咱们是别的省啊?我师父推了他一把,让他先去发动车子,说局里那辆破普桑最近老打不着火,不行找人修一修。

  然后我和我师父谁都没说话。我师父摸了牙签盒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怎么看出来的?”他问我。

  我反问他,你没看出来?我师父不回答了。他揉了一会儿脖子,叹口气,说,是该管管。我说你刚才不是管了吗?我师父说,你别讽刺我,批评教育几句,能有多大用。说完他又叹口气,说,是该管管。

  我记不清我怎么回应他的。也可能我就没再说了。后来想起来,我说不清当时我到底在气什么,是气方队,气我师父,还是气我自己。可能谁都不气,甚至不是气那一件事情,我是气很多件事情。气我都说不清我在气什么这件事本身。

  我从银行和局里户籍那边调了一些陈落语的个人资料,跟从大院里打听来的大差不差,她以前家在税务局,双亲都离世后一直一个人住,有一边膝盖不好,平时早上出门,到菜市场买菜,晚上在楼底下坐一会儿。她没什么朋友,跟大院里几个老同事关系还行,但来往不多,整体上是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问的几个人对她夸赞居多,都说她爱看书,有文化,有几年市行办新年联欢会都找她写主持词,写得很好。只有说到她一直没结婚的时候,这些人语气比较怪,好像这是陈落语的一个人生污点。我在她家确实看到很多书,她说话也确实不太一样。看资料,邻县的支行还有银行几个营业点的建设,她都起了很大作用。这是个厉害的人。

  上午我跟师父在车里对了对。我师父说,听着挺合理,你觉得?我说我还是觉得不正常,上个月底的事情,她现在才想起来感谢?而且车牌号记得那么清楚,具体哪天又记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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