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18)

  我师父想一想。“先去那个做锦旗的店看看。”他说。

  锦旗店老板给的说法也和陈落语一致。他说昨天早晨陈落语拎着菜来的,因为她腿脚不便,老板给她开的门,所以印象很深。我问他,陈落语要做的是什么样的锦旗。老板说就是普通样式,要的字是敬业有德、热情周到,赠给德远出租汽车公司周随先生。

  他给我们看做了一半的锦旗,又说陈落语定了后天来取。我给他留了个电话,嘱咐他,陈落语取走锦旗之后,告诉我们一声。

  临走我又问,陈落语有没有说她为什么要感谢这个出租车司机,老板说他没问。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我师父也不吭声。开过去一个路口,他忽然问我,在陈落语家还知道了什么。我说从她卧室的窗户能看见大院东门外的大部分区域,包括肖如娟的小卖部,她卧室跟李宛晴家隔着一堵墙,对面应该是对向的格局,陈落语说是程心妍住的房间,墙我敲过了,很厚,陈落语也说她很少能听见李宛晴家的声音。

  “15号晚上呢?”师父又问。

  “陈落语说她什么也没听见,”我回答,“而且她说她平时都能一觉到天亮,那除非楼道里有很大的动静,不然吵不醒她。”

  我师父又沉默下去,过一阵说了句,这样。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但没找到机会问。我们把车开回了银行大院西门。小王和两个局里的同事在。我师父下了车,问,都在这儿干什么?

  小王看着像是松了口气。他说肖如娟和王远的目击证人找到了。

  是体育局家属院里的一户。我们以肖如娟的小卖部为中心划定了一片区域,把周围三个小区中,理论上可以在夜里看见小卖部的住户全部圈了进来。这轮摸排一是为了检验肖如娟的供述,二是看看还能不能再挖到一些案发当晚的线索。我在陈落语家的时候,我师父和小王他们都在分头上门问话。周六,多数人都在家。小王找到的那家人是一家三口,两口子带一个上小学的男孩,这家男人说,15号晚上他看见过肖如娟和王远。

  他说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家里跳闸了,冰箱插座有问题,烧坏之前响了一声,他和他老婆都没听见,孩子听见了,起床到厨房去看,才把他弄醒。他家厨房朝北,从窗户那儿他瞥见楼下小卖部还亮着灯。

  “那是几点?”我师父问。

  男人说十二点四十多,快四十五。我问,确定吗?他说确定,他床头的手表是夜光的,孩子把他吵醒的时候他很生气,在表上看了眼时间,更生气,想打孩子,后来发现孩子差点儿去摸冰箱插座,才不气了。

  “那两口子都在店里?”我师父又问。男人说对,都在。我们到他家模拟了一下,让小王和另一个同事开了灯在小卖部里晃。我去问的肖如娟,能不能借用一下小卖部,肖如娟垂着眼皮点头。小卖部房子的侧面对着家属院,距离很近,隔着一扇正方形的窗子,里面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我问男人有没有看见肖如娟和王远什么时候走的。他也说看见了,他和他儿子在厨房站到快一点,亲眼看着那两口子关灯锁门。我师父问,怎么在厨房待这么久。男人说,趁这个机会给儿子讲了一课,要好好学习将来坐办公室,不然以后就只能开小卖部。

  我心想这个男的简直有毛病。但他的陈述很清晰,他和肖如娟还有王远应该也没有特殊的关系。一点。那肖如娟和王远基本没了嫌疑。顾夫十一点左右到的大院西门,肖如娟关店的时间,他八成已经死了。

  下午两点。我们收队回分局。虽然还需要向组里正式汇报,理论上也不能完全排除肖如娟的嫌疑,但差不多也就这样,肖如娟这条线没什么要查的了。陈落语那边没有遇到异常,肖如娟和王远也没看见异状,15号那天对他们来说风平浪静,那就意味着顾夫遇害或者遇袭的地点,还是在从大院西门到他自家单元楼之间。

  我放下一半副驾的车窗,看着银行大院外头的一溜房子飞快向后,同时听见我师父说,上午他抽空去了趟李宛晴家,本来想当面问问程心妍,结果孩子不在,七点多去补习班上课了。我随口说,真上课假上课。我师父说,你这是什么话,快中考的孩子,人拿这个骗你?

  “那电话的事儿呢?”我问。

  我师父说他问了,李宛晴说,程心妍也说那天晚上没听见。“但是胡文静的电话确实打了。”我转过头面向他,强调。我师父说,是,但没听见也确实有可能。

  其实我也不是不相信这事不可能。比如都关着门睡,睡得沉,电话打进来还以为是做梦,真醒了,电话又不响了。经常有人大半夜打电话找我爸,我都很少醒过,第二天早晨我爸不在我才知道。

  但我总觉得,这些过程里,有一个环节有问题。

  我问师父,我是不是怀疑错了。我师父好像料到我会这么问。他说,错了就错了,你是刑警,又不是国家体操队的,还能零失误?判断方向偏了那不是很正常。“再说了,”他又说,“你这口气,一听就是没觉得自己错了。”

  我没好意思说话。我师父接着问,你还是怀疑陈落语?我说不。陈落语,李宛晴,肖如娟,我怀疑她们三个人。我补充。

  第十七章 肖如娟

  我认识顾夫是1995年。那时候还没有后来的中山路步行街,就是一条两边全是个体户的小路,卖各种批发来的小商品,有两间屋都算店不小了。我在的那一家叫“更全袜子店”,抄的斜对过一家“袜子比脚全”,那家老板因为这个老找我们茬,后来街上又开了一家“好全袜子店”,他才没再闹腾。

  我老板是城区下面一个镇上的,三十出头的女的,一开始她说她一个人,没结婚没孩子,过半年熟了,跟我说她有个儿子,六岁,刚上小学。

  我问孩子呢,她说在孩子姥姥姥爷家。我又问,孩子他爸呢?我老板说,死了。我吓一跳,问,咋死的?我老板踢一脚她跟前的箱子,说,干活儿。我也就不好再问。

  她一般一星期来两趟,一趟送货,一趟算账。她在别处还有一家店,卖衣服,这个袜子店的店面是她一个亲戚转给她的,不要她钱,她就想说那不做白不做。那年我二十一,一个同乡的小女孩介绍我过来,跟我老板说我在大饭店干过,有经验。我说我没干过。我就去了两天,一个经理老趁着换班摸我屁股,我打了他一顿,给他眼睛打破了,也没再去了。

  我那个小同乡偷偷掐我胳膊。我把她手打开。我老板都看着。她问我上过学没。我说念到初二。她问怎么没念完。我说,家里出了点事儿。“会算数吧?”她又问。我说会。她就说,那行啊,留下吧。

  顾夫来的那天下阵雨。我记得这个是因为我刚把店门口的货架子收进去,他就捂着头顶小跑过来躲雨。货架子还散了一层,掉出去十几双。我蹲地上捡袜子,顾夫也帮我捡,一抬头我正对上他眼睛。

  他是单眼皮,戴副眼镜,门口招牌上刚好流下来一股水,泼了他一头,眼镜也花了。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张着嘴哎了两句,隔着眼镜上的水使劲想看清我。最后他也笑起来。

  店里就一块脏抹布,我干脆拆了两包袜子给他擦头上衣服上的水。他说这两双袜子他买了。我说你神经病,就两双破袜子你装什么大方,扔了我老板也不在意。说着我把袜子连包装一起塞到了垃圾桶里,一转身他又直勾勾看我,我突然觉得有点儿害怕,我指指门外,我说雨停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一趟,这次是真的买了几双袜子。第三天他还是来。第四天我老板在。顾夫出了店门之后没走,在对面路边站了几分钟。我老板用一个旧计算器啪啪摁着,满屋都是归零归零的声音。她说,你想出去玩儿吗?我说,啥?我老板不看我,说,放你半天假,出去玩儿吧,六点前回来锁门。

  后来的事情,说实话我记不清了,也可能我就是不愿意想起来。应该就是不愿意想起来。顾夫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我年纪不大但没少跟男的谈过朋友。我也不讨厌他。到那会儿我见过的男人里,他是最有礼貌也最成熟的,也是最体面的。他每次来找我都穿一身厂里的制服,就是老皱皱巴巴,袖口还老有钢笔水抹上去的印子。

  有一天我忍不住了,问他,你就这一身衣服?他说,有两身。就两身衣服?我又问。他看着稀里糊涂的,说厂里就发了两身工服,没有多的。

  我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他是觉得穿这个看着板正,跟我见面比较合适。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这样的人是怎么变成两年后那样。再后来我知道了,男人看上去什么样跟实际上什么样是两回事。

  尤其是我也知道了顾夫很会装傻。

  当时我还没想这个。我就觉得他很好玩儿。我说,你把身上这身换下来,换下来我拿回去给你洗洗。顾夫说,在大街上,怎么换。“那去你宿舍。”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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