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19)

  我没跟顾夫住在一起过。没那个条件。他平时住自来水厂的职工宿舍,全是些单身汉,楼很旧还有股味儿,我也不爱去。算算从95年到97年,我一共去过不到十趟,里面有一趟就怀上了孩子。

  那几年我住在我一个表姑家。我表姑父是这边城区的,本地人。他们家是平房,给了我其中一间,有单独的门和锁,跟他们互不打扰。97年初他们住进了附近的新小区,平房留着当储藏室,我那间还是我的。屋子不大,夏天热冬天冷,下雨还潮,顾夫也不是很愿意来。但它好歹是我的。

  我跟我老板说我念到初二,没在骗她。初二还剩一个多月我就再没去过学校,也没办退学。一开始我帮人去地里收菜,中间学过一段时间理发,在老家一家理发店干了两年,93年我们几个认识的女孩一块儿商量,跑到这边的市打工。

  来之前听说机会多,来了发现也就那样,不过能离开家里对我来说就是好事儿。最大的麻烦是没地方住。我想起来这边有一个我的表姑,我就往家打了个电话。

  我爸没跟我说几句,给了我表姑的地址就把电话挂了。我背着一个大包去敲我表姑家的门。我表姑问,你爸呢?我说在家。她又问,他把你撵出来的?我说我自己来的。我表姑没继续问。

  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小学三年级,我妈刚跑掉的那个星期。她和好几个亲戚都在我家。我妈是晚上自己走的。我和我爸都睡着了,我妈爬起来拿了两件衣服出了门,临走给我书桌上留了两块钱。

  我爸说我妈外头有人了,跟人跑了。这人说瞎话也是一套一套。我妈明明是因为他打牌赌博走的。他倒不是倾家荡产地赌,几毛一块,每个月刚好能输光两个人的工资,瘾大的时候班也不上,公安局抓过他几回,拘留过两次,没什么用。我记忆里我妈因为这个没少抹泪。连我妈留给我的两块钱我爸都抢。我是她我也走。我也确实没再回去。

  所以我也一直不理解,顾夫到底看上我什么。他一个厂子里的正式职工,父母双全,人没有大缺点,要说处对象,我的条件根本配不上他。他还给我找了工作。96年秋天,顾夫把我介绍进商厦。他说走了他办公室同事的关系,但不方便直接说我们两个是男女朋友,要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我是他表妹。

  我同意了。商厦服务员在当时还是好工作。我老板也难得脸上有了笑模样。她说顾夫看着心思重,但人挺可靠,让我抓牢了。然后给我结了最后半个月的钱。我没忍住,问她,老板你老公咋死的?她说,没死。“我们没结婚,”她又说,“他听说我怀孕了,就不见人了,跑到外地去了。”

  这件事我又想起来过两三次。每次想起来我都想,我这个老板看人是真不行,两个男人她没有一个看对的。不过我又觉得,这跟她的眼光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1999年4月份,也是15号,我和王远第一次看见那辆出租车。我先看见。王远在屋里帮我对我登记进货的本子,我到门口整理东西,发现那车十来分钟了都没开走。我随口和王远说,王远没抬头。“的哥在那儿睡觉吧,”他说,“可能开车累了。”

  但5月份这个车又来了。然后六月、七月,每个月我们理货到半夜,这个车都在。也从来不见司机下车。那个位置有棵大树,车每次就开到靠里的树底下,不开灯,我和王远理完货回家,它还没走。

  我们俩猜司机估计就住这附近,知道晚上有地方停车休息,周围都是小区也安全。我们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这个叫周随的人可能从那时候就在准备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顾夫死了这件事对我更重要。也说不定这就是个巧合。我们又没真看见周随杀人。那天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刚把车门关上。他从车头绕出来,还往小卖部这边看了两眼,才进了大院东门。

  我问王远,大院里有开出租的吗?王远说,没听人说过,应该没有。我看了眼屋里挂的表,马上十二点。“把灯关了。”我对王远说。王远问,什么?我说把灯关了,等这人出来,看看他长什么样。

  王远关了灯,又关了门。我们两个挤在门上一扇玻璃那儿。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周随拖着一个箱子出现在东门口。箱子看着很沉,他拖得也很小心。东门旁边有路灯。我认了一下他的脸,确定在大院里没见过。他一路把箱子拖到车后面,那边很黑,看不清,隔了一会儿,听见一声响。王远小声说,他把箱子放后备箱了。

  他说完,我又听见周随发动了车,我把门推开一点,看见车开出这条路。我回头看看王远,王远看看我。“十二点半了,”王远反应过来,“先把活儿干完吧。”

  这些事情我没告诉警察。不想说。很多事我都存在心里了。比方说虽然我怀过孕,但我跟顾夫就没怎么做成功过。他不太行。怀孕那次还是因为他喝多了。这我也没告诉王远。我对公安局没意见。那个姓黄的刑警是有点儿烦人,但对那个女警察我有好感。他们要查什么我都配合了。只是我反复想,要是那箱子里装的是顾夫,那我祝他死得够难受,要是装的不是顾夫,那更不需要说出去。反正我就是看见了一个的哥搬东西,碰巧还知道他叫周随,就这么简单。

  第十八章 周随

  我后来又见过叶老板一次。1998年,我在的出租车公司拆分成了两家,都转了私营,我分在德远,原有的东西不变,只换个公司名。剪彩那天叶老板也在。他没什么变化,仍旧身形笔挺,看上去意气风发。剪彩结束,我正要回房子睡觉,不耽误晚上出车,办公室的人来找我,让我过去一趟。

  叶老板在一间会议室里。他还抽一样牌子的烟。会议室没有其他人。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说,小周,得有五年没见了?我说,我经常见你。他抬起眉毛。我又说,报纸上经常有你。

  叶老板笑了。他说,我也不跟你废话,我最近缺个司机,之前的去做手术了,得歇一阵,新找的不行,毛毛躁躁,你来吧?

  我没怎么想。我说,不了。

  “工资不差你的,”叶老板说,“肯定比开出租多得多,也不用开那么多夜车。”他说他现在生活很规律,酒局少了,跟老婆保证过,晚上十点前一定到家,回家前有空还走走路,锻炼身体。

  我还是说,不了。叶老板也还是笑。他好像不介意。他又点了根烟,问了问我这边的情况、公司对我怎么样,随后开始讲他自己和他家里人。他应该是以为我曾经和他家人比较近,会感兴趣,但我只是想,他多讲十分钟,我就少睡十分钟,本来剪彩就占用了我的时间。

  最后他终于站起来,说他们搬家了,不在以前的地方了。他说了他们小区的位置。他说等我有空了欢迎我去坐坐,认认门,他白手起家的那段日子我都在,也算是他一员旧将。这话我听着别扭。他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的。

  我对他现在住哪里也不感兴趣,他家小区那个位置我倒是知道,但跟我有什么关系。虽然那个时候我也没想到,我会有用上这个信息的一天。

  那阵子我越来越多愁善感,不知道是看书看太多,还是想她想得。前一年底她结的婚,没办婚礼。他们领证那一天我也在。我站在街道办对面,看着他们走进去。白天我没办法开车,清晨交了车,从公司一路走过来。到的时候街道办还没开门。

  天气不暖和,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我心里很热。我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底下,旁边房顶还有没化完的雪。我想要是我就这么死在这里,别人会怎么以为我,她可能都不会知道。一个男人为了看一个女人一眼,冻僵在女人结婚的地方,我前几天刚在书上读到,这种叫,那个,浪漫。我刚想到这,她就出现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第一次结婚我没参加,第二次至少要出席一下。她结婚我也不介意。总要有个人照顾她。那个男人我早见过,没什么了不起,但能对她好、对心妍好就行。自来水厂也是个不错的单位,吃国家饭,他还在厂办,有很多往上走的机会,听说是大专直接分配的,比我强。

  他那个女朋友看来他是真扔掉了。正常,这两个女人里,该选谁都不用想。他能断干净我就不追究,我也不想让她听说了伤心。我就是刚知道的时候有过一股火,当时我在他厂子外面假装等人,看见那个女人和他见的面。

  过了两天晚上,我躲到银行大院东门那边,给了那个徐主任一棍子。谁让她多管闲事当介绍人。

  我也想过要处理掉他女朋友。这个女人死了对所有人都好。但我刚花了大半个月,一点点弄清楚她出门和回家的习惯,就知道了她怀了孩子。我估摸着,她怀上是七八月的事,九月份顾夫背着她去相亲,十一月两个人闹翻。要不是因为他们闹翻,我也发现不了这个问题。

  有孩子牵扯进来,我就不想动手了,杀一个麻烦女人是一回事,一尸两命是另一回事。孩子又没有错。我这也是从她那里学的。十二年前,她在医院坐了很久,最后也没有放弃心妍,我要像她一样懂得尊重生命。但我没想到肖如娟自己打掉了孩子,也没想到她居然还嫁去了银行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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