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21)

  那个电话是从一个公共电话亭打过来的,在卫生局附近,锁定了位置后我发现,那一片电话亭离德远出租车公司就隔了一条马路,后面一排房子里还有四间是德远公司向卫生局租借的,很巧,里面有一间就住着周随。

  我向组里提议,把周随列为重点怀疑目标。他都敢给警队打电话了,这人绝对是个危险分子。组里不同意。市局的人问我,怎么能确定打这个电话的就是周随,我说不可能是别人。

  我带了周随的资料去参会。我说周随从小在县里的棉纺厂长大,跟李宛晴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两个人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两家关系还很好,李宛晴技校没毕业前都是周随陪她上下学,那时候周随都工作了,88年李宛晴从银行县支行调到区行,过不到半个月,周随立马离开他任职的县政府,到区里来找活儿,这还不够说明些问题吗?

  这些信息是我和师父在县里打听到的。棉纺厂已经没了,98年改制成有限责任公司,99年彻底停工,同一年负责人出事,留了一个烂摊子,一群老职工的事情到现在都没解决。

  周随父母还住在棉纺厂家属区的老楼里,两栋四层的楼房,一栋三个单元。这栋楼86年建成,盖好之后一直是棉纺厂一部分职工居住,86年往前这些职工住的是平房,早都拆掉了,没有留存。

  这属于我们事先知道的,因为李宛晴的父亲也住在这儿,跟周随父母家是相邻单元。我们调查过,李宛晴的母亲94年去世,95年李宛晴的弟弟带着妻子和孩子搬进来,一半是照顾父亲,一半是他全家一直没有稳定地方住。李宛晴离婚以后和父母关系就比较紧张,跟她父亲接触过我也能感觉出来,她父亲很介意她离婚这件事。

  我们不知道的是,李宛晴母亲和周随母亲曾经在厂里的同一个车间工作。

  怕惊动周随,我师父托了县局的熟人,找到棉纺厂过去的一个人事科干部,问了她几个问题。有些事她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她能确定,这两家认识了得有个二十年,李宛晴母亲身体不太好,后转的车间,周随母亲在其中还帮了些忙。那以后经常走动。两家住得也近,就隔了一排平房。

  我说,那两家孩子关系不错吧?她说不光是不错,她那时候就住在跟老周家同一排平房的顶头,早晨老能看见周随一溜烟跑过去,去后头叫李宛晴上学。

  “看来关系是挺好,”我师父笑呵呵地插嘴,“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能让你印象这么深。”

  那个干部没听出来他的意思,顺着说,那是,这俩孩子在我们厂出了名的有缘分,宛晴结婚的时候厂里还有不少人觉得可惜,怎么没跟老周家儿子凑一块儿,找了个做生意的,

  我又说,但李宛晴上技校的时候,周随就没再上学了?

  干部说对,他进厂了。我问,他具体干什么?干部说,子承父业,学开车,学修理,给厂里拉拉货,修修汽车,过两年让县政府挑走了,听说本来干得挺顺,有一年忽然说不想干了,又跑到城区去了,给老周两口子气得不行。

  我又问,那是哪一年?干部想了一阵,说,忘了是87年还是88年,肯定是我住进楼房之后,要不你们上县政府问问?

  我把这些调查到的信息都在会上一一说明,包括我们在县政府问出来的,周随当初离开那里没有任何规划,也没说为什么,只是坚持要走,还是当时县里的一个副县长主动关照他,给他介绍了在区里的工作。既然这个时间点与李宛晴调离县支行的时间这么巧合,既然两个人过去是这样的关系,那我们就不能放过周随这个可能。

  十来双眼睛齐齐盯着我。我师父清清嗓子,说他做一点补充。“现在查明了,”他说,“周随来到区里的第一份工作是药厂给厂长当司机,那时候还叫市第三制药厂,1993年又从药厂走人,开始开出租车,而且这几年里都是夜班。”

  他从本子上抬起头,接着说,出租车公司那边前几天也确认了,6月15号当晚,周随出了车,那不管是从技术上、工具上、还是时间上,周随都具备作案的条件。最后他说,他支持我的个人判断,虽然暂时不好把周随列为嫌疑人,但至少可以在外围查一查。

  方队说,第三制药厂,那不就是现在的永耀集团。我师父说,是,叶永耀做的那个,周随以前就是给他开车,但找叶永耀比较麻烦,刚联系上那边一个负责人。

  方队点点头。那李宛晴呢?他问,这个周随跟她关系这么深,怎么没听她提过?

  我和师父对视一眼。

  开会前一天,我去找了李宛晴。在她家。晚上去的。我一个私心是,如果程心妍刚好在家,我可以再问问胡文静那通电话的事,我没有放弃过这个疑点。结果程心妍确实在,但她看见是我,狠狠瞪了我一眼,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出一声巨响。

  李宛晴有些尴尬,苦笑着说,今天中考第一天,孩子有点儿烦躁,不是针对我。我才意识到这两天是中考的时间。按理说是我打扰了她们。李宛晴又说,要是问那个电话的话,她真的问过心妍了,心妍确实说没听到。

  我坐在她斜对面。我说不是问这个。李宛晴问,那是问什么。

  “周随你认识吗?”我问。

  我相信我在李宛晴眼睛里看到了一层警觉,但几乎是立刻就消散在她平时的冷淡里。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说。“所以你认识吗?”我重复。李宛晴犹豫一阵,叹了口气,说她认识。

  我继续问她,为什么叹气。李宛晴说,不想让我们知道。我说现在是在办案,不能是你想不想。李宛晴说,周随跟案子有关?我说,你先说你的。李宛晴说,其实我跟他也有快三年没见了。我心提起来。快三年,我重复,那三年前是在哪儿见的?李宛晴说领结婚证的地方。

  “什么意思?”我又问。李宛晴说,就是她和顾夫领结婚证那天,在街道办门口的马路对面,她领完证出来,就看见周随站在那儿。她假装没看见,周随应该也是以为她没看见他。我说,不太懂,他去看你领证?李宛晴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周随这些年一直跟踪我。

  “跟踪你?”我问。李宛晴又点头。“我刚和顾夫确定关系的时候,他还开车载过我和心妍。”她说。

  我被她说得稀里糊涂。李宛晴多说了一些,我大概理清了。从88年开始,周随就经常借着自己有车,跟踪李宛晴的一举一动,转行开出租之后,也有了更多的便利。李宛晴甚至怀疑过,周随是不是拉活儿都只在银行这一带。

  她说的周随载她和心妍也是在97年。她和顾夫准备正式谈朋友之前,心妍想先见一次顾夫,顾夫就请她们吃了顿饭,吃完饭后顾夫要回自来水厂处理些急事,李宛晴带着心妍打车回家,正好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她们坐了上去。司机是周随。

  我感觉胳膊一阵发麻。“有这种事,”我说,“他想干什么?”李宛晴说,他可能也不想干什么,那天他就问了问心妍,饭好不好吃,心妍不认识他,随便回答了一句,我全程没说话。

  “他知道你发现他跟踪你了吗?”我问。李宛晴说,那我没问过。她说她现在想想,从88年到现在,她没跟周随说过一句话,都是偶然看见,导致她也不敢确认是周随真在跟踪她,还是她的错觉。而且周随就算跟踪她,也没对她做过什么,她就没放在心上,之前调查的时候也忘了跟我们说。

  这样说着说着,她忽然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你们怀疑是他干的?李宛晴问。我说,这个不能和你说。李宛晴摇头。她说不可能,周随跟顾夫又没有仇,他有什么理由对顾夫下手。我问,真的没有理由?李宛晴带着困惑看我,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我忽然想起来,已经六月底,我却从来没见过李宛晴穿短袖。

  第二十章 李宛晴

  去年年底我才知道肖如娟这个人。顾夫喝多了,在家里沙发上含含糊糊地说,认识我之前,他谈过一个女朋友。那阵子他每次有酒局回来,都习惯横躺在沙发里醒酒,头枕在沙发的扶手上,有时候就这么睡过去。自从他做了买断小组组长之后,这样的场合越来越多,我也明白,想买断的不想买断的,都把他当救命稻草,有人觉得拿一笔钱走人很划算,有能耐到哪儿都能活,有人更愿意有单位这个长期保障,同样的钱,在不同的人那里是不一样的。

  我剥了个橘子,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坐下,问,女朋友?什么时候谈的?顾夫沉默一会儿,突然撑起半个身子,说他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我说,说了。他问,说了什么。我笑了。我说,也没说什么,听不清。顾夫也跟着笑了笑,躺回去,说,刚才差点儿睡着,好像是说了胡话。

  我说,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顾夫咕哝了一声,又半天没回音。我等了一下,起身过去看,发现他真睡着了。

  第二天我问他,昨天喝了多少酒。他说没多少,两杯白的三瓶啤的,平时喝三杯白的也没事儿,睡一觉就精神,今天头疼,估计是因为混着喝了。我不喝酒,没听懂。“混着喝?”我又问。顾夫点点头,说尤其是喝完了白酒又喝啤酒,容易难受,不然昨晚上他也不能那么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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