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点点头,说,难怪你说胡话。顾夫看看我,问什么胡话。“你和我说,你谈过一个女朋友。”我说。
顾夫愣了一阵,手挠了挠鼻头。他说也不算胡话,以前是谈过一个。我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跟你认识之前。
“我没怀疑你,”我说,“我肯定知道是认识我之前,96年吗?”他说再早一点,95年。我又问谈了多久。顾夫说,一年多一点儿,96年底分的。我问,怎么分的。他说,那女孩子年纪小,心不定,老在外头招惹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他实在接受不了。
我说这年纪是有多小。他说20岁出头,主要是没好好上过学,初中都没毕业,说不到一块儿。“那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我把下班去买的炸鱼盛进一个大盘子里,放进微波炉热一热。上周人民路上刚开了家超市,进门卖电器的做活动,还送了一堆东西。
顾夫倚在饭厅门边,说厂子里有人给介绍的。接着他说,你说这个微波炉是什么原理,吃的放进去就能热。
我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我没回答。我问,你怎么从来没提过。顾夫说谈了一共也没多久,刚跟我认识的时候就没想起来,后来想起来了,又怕我介意,干脆不提了。
顾夫比我小一岁。他老家在南边,挨着市中心区。中间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两年学习,回到高中后,成绩优秀,跳了一级,83年,和我一样参与了高考预选,不一样的是,他预选过了,参加了高考,进了市里的专科学校,毕业分配到自来水厂。
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们第二次见面,在哪里记不清了,就记得天挺热,我脖子一直在出汗。我说我羡慕他能参加高考,我当时没预选上。顾夫说,也就那样,你现在单位不比我的好多了。
我说,不能这么算,自来水厂只是这两年不如以前。顾夫说,光说以前没有用,得看自己到手的东西。
我感觉他在自来水厂待得不是很高兴。他也没对我隐瞒,顺着就说了,他虽然在厂办,但一直被人排挤,他也不想委屈自己去混人情,这些年就一直不上不下,厂里的人也不拿他当回事儿。我说,为什么排挤你。他说他专业不对口,调剂过去的,不像那些水利专业,他们都瞧不上他。
“怎么不去对口的单位?”我问。顾夫说对口的单位都不在这边,他不想去,还是想往中心区走一走。
说着他就笑。我能看出来他笑得很勉强。“但也算是因祸得福。”他忽然说。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这样也遇不到我,就当前面这十来年的工作都是为了给我打铺垫了。
他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直接跟我对视。我一下说出不话,挽了挽发梢。我很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我领情,但我当时有些不同的感受,说不上具体是哪一种,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更接近于对他的同情,我觉得他有点可怜。
微波炉响了一声。我让顾夫看看炸鱼热透了没有,热透了就拿出来,没热透再热一分钟。这一天是难得我早下班,进门的时候顾夫正在看电视。顾夫慢悠悠进饭厅。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他说热透了,然后把盘子放在了餐桌上。他问我还要炒几个菜,我说就炒这一个。
“就两个菜?”顾夫问。我说心妍不回来吃,就咱俩,她去补习班了,等她晚点儿回来,我再给她单做。
顾夫说,怎么又去补习班。我说,她主动要求的,想期末前再补补英语,潇潇家长认识一个挺厉害的老师,潇潇你记得吧?心妍同桌。顾夫说,什么老师比三中的还好?我说市实验的,教高一,前段时间腿摔骨折了,在家休养,不然也没时间给初中孩子开小灶。
顾夫又说,心妍英语不是挺好的?我说,她阅读理解一直是弱项,补补也没坏处,孩子愿意多学习是好事。
菜炒好了。我盛出来,端出去。顾夫在餐桌边坐着,说,也对,明年该中考了。是吧,我也说,她们班主任余老师上次还说,早一点打好基础,转年下学期就轻松一点,轻松一点才能发挥好。顾夫一愣。他问班主任不是姓石吗。
我也愣了。我说早就换了,石老师就带她们到初二下学期,你忘了?心妍暑假还哭了一场。
这时候我想起来,好像就是从这学期换了班主任之后,心妍性格上开始有的变化。学校说的是,石老师转过来刚两年,没带过初三班,经验不太够,想求稳。我觉得有些遗憾,但完全理解。孩子就不一定了。石老师虽然严格,但人很细。
不过也可能是时间上的巧合。我正想着有机会还是问问心妍,了解她真实的想法,又听见顾夫说,换了也好,那个石老师教一些乱七八糟的,影响学生。我不知道说什么,摆好筷子碗,顺手捏了捏盘子靠里的一块炸鱼。很凉。
我一直没找到好时候跟心妍认真聊聊。接下来半个多月她都在上补习班,晚上七点多回家,吃点东西,又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作业。我偶尔晚上想找她说一说,怕给她不必要的压力,想想还是先顺其自然。
顾夫也不轻松,一星期得有个两三天,他回家比我还晚,周末经常也有酒局。但他能顾得上的时候,还是对心妍很上心,十二月底有一次,他做好了饭,在床上歪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心妍敲门。心妍刚好没带钥匙,没办法,敲开了陈姐家门,跟陈姐借电话,打去了我办公室。我回去带着心妍进家,顾夫才醒。
他因为这事自责了好几天。我倒是没在意,这种事心妍能处理好。我只是觉得欠了陈姐一个人情。
她不爱跟人打交道。我们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我看她腿脚不方便,想着多帮帮她的忙,被她婉拒了。行里的人,还有顾夫,也老说她脾气很怪,难怪没嫁出去。但我感觉她只是不愿被打扰,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至于结婚,大概也是她自己不想,她想的话不会嫁不出去。
我本来想给她买点东西,做回礼,又觉得显得很生分。到一月份,腊八前一天,下了点薄薄的雪,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东门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赶紧跑过去扶她。陈姐这次没拒绝我,路确实难走,到进了楼道,我才松开手。
陈姐让我先上,她走得慢。我说不着急,又说,上次心妍的事,还是得好好谢谢你,陈姐。陈姐摇摇头,说,心妍去找她是对的,对门不就应该是这样。
她应该也是找到了机会,接着说,以前她给我门上贴那个纸条,不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想总劳动我。我说我知道,但她有什么要紧事,随时都可以找我。
我和她慢慢往上走。这次我没问她的膝盖,看上去她膝盖一直都是老样子,她也不打算治了。我问,陈姐怎么这个点回来,下午出去了?她说晚饭吃得早,想下楼转转,走到东门外头发现下雪了,又走回来。
说着我们到了三楼。我跟她说再见,正掏钥匙开门,背后陈姐“咦”了一声。我转身问怎么了。陈姐有些尴尬,说她忘带钥匙了。
我说你再找找。她说是忘了。她把钥匙拴在早晨出门的裤子上,下午换了条裤子,钥匙忘了拆下来。我想了想,说我去菜市场那边看看,那个配钥匙开锁的应该还没收摊。陈姐说她有备用钥匙,就是得麻烦我帮她打个电话。
我进了家门,按陈姐说的,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听上去是个年轻男人。陈姐说这是她爸爸在世时,一个同事的儿子,也算是她看着长起来的,在交警队上班,以防万一,她把备用钥匙放在了他那里。
对面听着比我还着急,连问了两句陈姐有没有事,随后一口答应马上来送钥匙。我也多少放了心,关了门,给陈姐倒杯热水,让她坐着慢慢等。
陈姐问,小顾和心妍都还没回来?我说我们主任看下雪了,让我们先下班了,顾夫晚上有安排,心妍估计快了。陈姐让我先去做饭,别耽搁我时间。我说,不着急,你看电视吗?我给你开电视。
陈姐说她不看。我还是开了,有点声音,好一些。陈姐来回打量我家。这还是她头一次来。不过上次心妍进不来家门,也是我头一次去她家。
我说咱两家是不是长差不多,陈姐笑笑,说是。她看看左手边的两间卧室门,问我,你们和心妍怎么分的房间?我被她问得有些奇怪,又想她可能就是闲聊,总得找点话题。我说,靠西那间是心妍的,靠东是我和小顾。
陈姐说,那我跟心妍的屋子还挨着。我说,是吧。接着我就没话往下说了。陈姐还在说,都是些鸡毛蒜皮,问我和顾夫平时几点下班、心妍学习怎么样之类,估计她也是强行在跟我聊。好在交警队那个人,赵队,来得挺快,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到了我们楼下。
我听见有车的动静,到厨房窗户看,看见一辆交警队的车,一个人正从车上下来。我说,陈姐,赵队来了。陈姐也用力站起身。我准备送她到门口,等赵队上楼。陈姐出门的时候,我想起来什么,飞快走到卧室,拎了一个袋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