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纠缠,但我也忘不掉。后面的小半个月里,我有时候睡不着,会想起来那天在那个女人家,她看向屋里的那种眼神。那显然不是一时冲动的眼神,就像她胳膊上的伤显然也不是“闹着玩儿”会造成的伤。
我还会想,女方周围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总不可能一点怀疑都没有。我在局里订的报纸上读过,家庭暴力很多都是长期行为,还会变本加厉,真的没人看见过她的那些伤?
还是说,在外人那里,女方营造的模样都是“好好的”,像对派出所说的一样,然后只要看上去确实是“好好的”,就不会有人多问什么了。
这些是我后来想起来的。从李宛晴家出来,我回局里跟师父商量了一下,决定正式对李宛晴做一次问讯,综合了解周随的情况。李宛晴给我们的说法与我们之前打听到的有一定差别。她说虽然过去她和周随经常一起出现,但实际上她对周随并没有多少好感,都是周随强行。我问她有没有对周随说过这些,她说没有。
“为什么不说?”我又问。
李宛晴回答说,她有点儿怕周随。
她说周随脾气很凶,个子又高,很爱跟人打架,从上初中开始,就和隔壁厂子一些高年级的混。“他性格也不太正常。”李宛晴又说。我问怎么个不正常。她说,初中时候,她弟弟还小,经常跟着她去周随家里玩儿,周随不喜欢她弟弟,就用书桌的盖板把她弟弟的手腕砸了,肿了好几天。
我问还有吗。李宛晴又露出那种想说不想说的表情。她说她初中有一个男老师,老打着课后辅导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我皱皱眉头。我说,老师姓什么?李宛晴说姓贾。“然后?”我继续问。李宛晴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周随,后来周随招呼了他隔壁厂子的那几个兄弟,给那个老师打得满嘴是血。
“你知道这么详细?”我师父忽然问。那天我在他后面跟着,李宛晴说,他以为我不知道。
“那他人还挺好。”我师父又说。我紧盯着李宛晴,没说话。李宛晴说是,所以她刚才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上她感谢周随,但她害怕周随也是真的。到她上了技校,周随跟她不顺路了,还是坚持送她上下学,她也不敢反对。
最后考进了银行,终于能离开棉纺厂,她才放下了心,不过没多久,她发现周随时不时出现在她家和县支行附近。后来她调到区里,隔了几个月,又听说周随也到这边来找了工作。
“他最早不知道给谁开车,”李宛晴说,“开了个桑塔纳,有天我下班碰见他一次,就坐在车里冲我笑。”她说她想着多少和周随打个招呼,周随却把车开走了。我说是个药厂老板的车。李宛晴说,哦。我又说,你上次说的,顾夫请你和你女儿吃饭,你回家打车打到周随的车,再说一次。
李宛晴说了,说完接着说,她昨天晚上又想起来,不只是97年,98年冬天,她也打到过周随的车。她去看心妍的一个表演,结束以后打的回家,上了车看见司机又是周随。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爬。我下意识问,这个有人能证明吗?李宛晴说,这怎么证明,车上就我和心妍两个人,心妍说不定都忘干净了。
我师父站起身,说今天先到这儿。我知道他什么打算。我也着急想去县里问清楚。但我坐着没动。我师父和李宛晴都拿眼睛看我。我看着李宛晴。我说,你没有别的要说的?李宛晴反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你把你衣服袖子挽起来。
当天下午,我和师父在县城确认了李宛晴的说法。李宛晴的弟弟告诉我们,周随确实用书桌砸过他手腕,打那以后他就不敢再跟周随单独相处。“这个人很坏。”他说。我问关于那个贾老师的事情。李宛晴弟弟说他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不过他也听说过贾老师名声不好。
“这老师现在在哪儿?”我师父问。李宛晴弟弟说,不清楚,反正不在县里了,82年还是83年,调走了。
县一中给了一样的答案。贾老师任职期间一直有些不好的传闻,83年被一个女学生的家长堵到校门口,才给他调走的。中间有一年,他下班路上被几个人蹲了,打得很狠,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回家又养了三个多月。我在县公安查到了当年的记录,案发时间是晚上,贾老师没看清都是谁动的手,他也没追究,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我问县一中现在的副校长,贾老师猥亵女学生属不属实。副校长先问了我什么叫猥亵,随后说不至于说得那么严重,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也不好说,可能贾老师是存在一些不合适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调走。
我又问,调去了哪儿。副校长翻了翻资料,说当时调去了区教育局干后勤。我说猥亵学生,还能调去教育局?副校长一边笑,一边又说,没那么严重,再说了,都没让他当老师了。我还想说什么,我师父拉拉我衣服,说,走吧。
其他的信息陆续也都得到了证实。厂子里还有人记得,周随十来岁的时候是不太安分,组织过跟附近纸厂的人打群架,打完又跟人称兄道弟,几个半大小子老在厂周围晃。
至于他有没有打过老师,就没人知道了,而且没人把这个当回事,都说男孩子打打架也正常。
我们上车回区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师父过去监狱的一个同事现在在县看守所,过来请他吃饭,我师父顺便又打听了些情况。对面本来还想安排我们留宿,我师父说没有跟组里报备,必须回去。
何况案情也不允许我们长时间待在这儿。回去路上我跟师父梳理了一下,准备回局里整理材料,明天一早就上报。周随现在的嫌疑很大,应该把他控制起来。我师父说,也查查那个姓贾的的去向,他要是还在区里,说不定能帮我们牵出周随。我说,你还是觉得他有可能再作案?我师父说,对,李宛晴身上的淤青你也看见了。
我沉默一阵。我说,我觉得这里头还有事儿。我师父让我专注眼前的线索。“不要,那叫什么,”他思考片刻,“不要节外生枝。”
要是平时,我应该会跟他开玩笑,夸他成语用得越来越好了,但那天我没吭声。
路不好走,车开得也不快,前面很黑,车灯照亮两旁的树,再往两侧什么都看不清。后来想到这一点,我总觉得我的记忆出了偏差,因为那一年那条路上不可能没有路灯,路也不该那么窄。可能我把它和别的场景搞混了,也可能我故意把它想得很阴暗,因为对我来说,那段回忆是种很特殊的痛苦。
第二起案子发生的时间,我和师父还在从县城回来的路上。九点五十左右。我们赶到南五路派出所是十一点半快十二点。民警说被害人在询问室。走进去一瞬间我就愣了,我说,叶叔叔。
叶永耀也愣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梦方你怎么来了?接着他说,也对,你爸爸说了你在专案组。
我师父看看他又看看我,问,认识?我小声说,这是我爸的朋友。叶永耀姿态放得很低。他说他跟我家认识很多年了,比较熟,又说前两天还叫我一起吃饭来着,我没去。“忙点儿也挺好,”他说,“这当刑警了,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其他的他没有多说。我脑子有些迷糊,还在想他怎么在这儿,就看见我师父拉开椅子坐下。他示意叶永耀也坐,然后说,再说说案情?我一下反应过来,叶永耀就是被害人。
案发地点在南四路到南五路中间,离叶永耀住的小区不远。他说他最近每天晚上固定在十点之前回家,回家前会让司机把车停在前面的路口,自己快走回去,当作锻炼。
但今天晚上他快要走到小区大门,突然有人从后面勒他脖子,所幸对方力气不算很大,也没有勒到底,叶永耀用手指撑起了一条缝,同时高声呼救。附近刚好有一家网吧,正是人多的时间,几个在那儿上网的听见声音,冲了出来,救了叶永耀一命。
“都没看见谁干的?”我师父问。屋里的人都说没有。除了叶永耀,还有两个是网吧的顾客,也是第一时间赶到的。两个人都说只看见那个人朝北跑了,还没来得及追就不见了人影。
这时候民警递过来一个证物。一截电话绳。询问室没人出声。估计是一路开车,我师父嗓音都有些嘶哑。他问叶永耀,那个人用这个勒的你?叶永耀说,不确定,但这个东西是在我脚底下找到的。
这也是为什么派出所火速通知了我们。电话绳。深夜。勒杀。与银行大院的案子重合了。我感觉心跳得飞快,盯着证物反复看。门又开了,方队探头进来,喊我师父出去。他今天在局里值班,比我们更早响应,我们还没从分局出来,他先去了现场。我师父跟他到门外,过不一会儿又喊我。我出去,方队已经走了。我师父说,询问交给我,他马上去现场一趟。
“找到人了?”我心又突突跳起来。我师父说找到了一个新证物。“一个行李箱。”他又说。
第二十三章 黄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