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9号凌晨,我赶到案发现场。没开车。一是派出所离得不远,二是沿路观察一下这一带的情况。叶永耀家住的小区是本市最贵的几个住宅区之一,夹着几家有些老旧的店铺,北边是另一个高价小区。但叶永耀遇袭的地点十分昏暗,几个路灯只有一个能亮,和这一片的富裕程度不符,市政说这些路灯预备统一更换,新的还没送来。
这么看,嫌疑人应该是事先踩过点,包括他对叶永耀的出入习惯应该也很熟悉。根据派出所同事做的笔录,叶永耀近期的回家时间都比较规律。我站在这个地点向四周看,两个小区中间的店铺里有一家新华书店,一家窗帘店,新华书店旁边就是那家网吧,一共两层。
我看网吧有块招牌,就问方队,案发时间网吧招牌有没有开灯,方队喊了个人去叫老板。老板说当时开着,出事儿之后他暂停营业,才把灯关了。
方队问我,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顺嘴问问。
一点左右,常局和市局的领导也到了现场。叶永耀是市里知名的企业家,属于门面人物,市局肯定要重视,专案组身上的压力也又大了不少。专案组的负责人给市局领导汇报情况,常局把我拉到一边,问,是一个人干的?
我说,目前来看很有可能。
发现行李箱的位置在北边那个小区外,一片杂草丛里。大小与银行大院那个案子里的一致,但不是银行发的那一款,也不像是刚买的,粗略判断,两个行李箱都是嫌疑人收集来的废品,只是相对都还算新。在大院用银行发的箱子作案,估计是恶趣味。
当然这都是初步结论,存在巧合或者模仿的可能,只是相似的地方太多,除了时间、电话线和行李箱,还有车。嫌疑人总不会带着行李箱到处走。结合行李箱丢弃的地点和周围的情形,可以推断,嫌疑人就把车停在了北边那个小区的入口处。这是一条人车都可以通行的道路,靠里有小区自己装的灯,再往里走一段是小区大门,进出小区也必定经过这儿。
那问题就简化了。小区入住人口挺多,晚上十点前,搞不好就有人看见过这辆车。有市局领导坐镇,市局和分局都拨了人来支援,常局显得财大气粗,大手一挥,说,查,一户一户问,以最快速度查出来。几分钟前我听见市局领导和他说,市里林主任问这个案子了。我想起林梦方说的,林副主任和叶永耀的关系,倒是不觉得意外。
我和方队留在小区外围。方队嘟囔,听说省城那边马路上都装了探头了,咱们什么时候也装,有那东西还怕找不到一辆车?
我说,以后说不定就有了,到处都有,咱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破案,等着吧。
天亮后,我回了南五路派出所。六点多。林梦方又做了一本笔录,补问了一些问题。综合下来,还是无法确认嫌疑人的身份。林梦方问了叶永耀,他有没有跟谁结过仇,叶永耀说他做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仇人。这话确实也对。
他还在询问室。他爱人和永耀集团的人分别来了一趟,又被他劝走。这个人没有被袭击吓到,反而很兴奋。隔着询问室门上的玻璃,我能看见他一个人在屋里转圈。一晚上没睡也不见他困。“那两个证人走了?”我问。林梦方说该问的都问完了,让他们先回去了。
她站在旁边,看我飞快翻完了笔录,脸上很复杂,我不会描述她那个表情。她问我,师父,是他吗?
我知道她在问谁,我说,你先别往这个方向想,等证据。正说着,方队喘着大气跑进来,说问出来那辆车的信息了。他拿了一张纸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把纸拍在林梦方手里,说,你要立功了。说完我走进询问室。
叶永耀看上去比我还着急。我一进门他就凑上来,问我是不是有进展了。我反问他,过去是不是有个司机,姓周。“是啊,周随。”叶永耀记性好像不错。我接着说,你跟周随有没有过矛盾。叶永耀说,我跟他有什么矛盾,他就是给我开车。
我问那周随为什么不干了。叶永耀说,他胆子小,那段时间我是干什么来着,应该是搞两个厂子合并,惹到一些工人,往我车上泼油漆,周随吓着了,说不想干了,我就把他介绍到我朋友那去开出租车了,去年还是前年还见了他一回,小伙子人挺没劲,但是从来不犯错,很稳。
我说,听你这么说,他跟你没仇没怨。叶永耀说,是啊,我很照顾他,都没让我朋友收他份子钱,这么些年,你想想这是多少。我说那奇怪了。叶永耀没听明白,他问我什么奇怪。我说我们锁定了嫌疑人的车辆信息,基本可以确定了,袭击你的人是周随。
对那个小区的排查很快有了结果。小区里有几户是一块儿做海鲜生意的,集中在人民路往北的一个市场,回家一般都比较晚。昨天晚上九点半多,他们几个骑摩托回来,看见小区外面停着一辆出租,开着车灯,驾驶座一侧的窗玻璃摇下来一半,但车上没有人。
他们多看了一阵,猜司机可能是去解决个人问题了,就往小区走。进大门的工夫,听见后面很大的响声,回过头正看到车冲上主路,左转向往北开的,说开得很快,还从车上扔了个东西下来。
方队参与了询问。他问开走然后呢。这几个人说他们也没多想,回家了。方队又问有没有人看见车牌号,别的有用的细节也行。有个人说他就记得末尾一个数字是3。再问车是什么颜色,他们一致回答是绿色,浅绿色,大街上经常能见到。
区里三家出租车公司,只有德远是统一绿色的车,车也最多。方队紧急带人过去,找德远值班的职工,要了一份车牌尾数是3的车辆清单。林梦方之前在会上提起过周随,方队还记得,一眼就从这份单子上盯准了周随的名字。
他问调度员,周随今天出没出车,对面说出了,他们也正在找他。方队又问,什么意思。对面说,六点本来应该是周随交车的时间,但他一直没回来。
方队说,不能联系他吗?你们对讲呢?对面回答,有车台,周随关掉了。这时候有一个刚下班的司机经过。他问方队,你们找周随?方队点头。司机说他回公司路上碰见周随的车了。方队赶紧问周随往哪儿开了。司机说往西北,空着车,应该是回家。
组里分成两队,一队留在德远公司继续调查,一队直奔周随在卫生局那边的住处。我和林梦方稍后出发,去卫生局跟方队会合。我已经办过很多大案,每次要抓犯人还是会有点儿激动,眼睛看什么都特别清楚。我说,早听你的不就行了,前两天人就能抓住了。
我说给林梦方的。但她没回音,愣乎乎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想什么。我又说,这么老实,不像你,累了?林梦方抬起头,说,师父,我觉得不对。
我问她觉得哪里不对。林梦方说,还是因为太巧了。“怎么巧了?”我继续问。林梦方说,假设两起案子都是周随,第一起他做得那么隐蔽,连一个目击证人都找不到,第二起怎么就选在这么容易被发现的时间和地点?行凶恰好被人阻止,车也恰好被人看见,不觉得前后两次很不一样吗?
我说,要这么说,第一次不是也挺巧的,刚巧顾夫喝多了。
林梦方摇摇头。她说她真的觉得不对,而且还有动机。昨天晚上她在路上分析,周随的动机可能是处理掉伤害李宛晴的人,顾夫是因为对李宛晴家庭暴力,她推测周随还会去杀贾老师,是因为贾老师对李宛晴动手动脚。“但叶永耀跟李宛晴根本不认识。”她说。
我说,有没有可能,周随实质上是想杀他最恨的人,他肯定很恨顾夫。林梦方说,那他有什么理由恨叶永耀?
“那就不好说了,”我说,“他给叶永耀开好几年车,不一定就有什么事儿。”我又说,也可能就是单纯红眼病,嫉妒叶永耀有钱。我没说完,林梦方打断我。她说,师父你别再找补了,你也觉得不对,不然你不会问方队网吧的事情。
我一下回答不上来。林梦方接着说,网吧那个时间亮着招牌,周随不会没发现,更像是他故意挑了这个时机和位置,他就是要被人看见,还有电话线和行李箱,他逃跑为什么要扔行李箱,行李箱又不耽误他开车,师父你不怀疑吗?
我一路开得快,短时间组织不起语言。电话先响了。我把车放慢,接起来,听了一阵。林梦方应该是察觉了我脸色有变化。她问我怎么了,谁打来的,周随抓住了?
我说,方队打来的,周随死了。说着,手机又响一声。踩下油门前我扫了一眼,是向理给我发过来一条短信。
第二十四章 石向理
2000年3月19日,我正式跟荣发分床睡。不是感情的问题,他打呼噜太吵,戒烟似乎没有帮助,我又要保证睡眠。荣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我和他开诚布公地聊过,说了这对他也有好处,他不用因为担心打扰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虽然我自认坦诚,不需要遮遮掩掩,不过还是在意他的反应。荣发两手一拍,说还有这么个法子,他怎么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