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26)

  我说我不是对你这个人有意见,就事论事。我是真心这么想,这只是就我们两个的睡眠而言,效率最优的解法。荣发说他知道,这点事情他想得明白,我要真对他有意见,不会跟他这么聊。说完他问我什么时候去买床。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直率。好沟通。不用绕弯子。要是给外人知道,少不了大呼小叫哪有两口子分床睡的,感情不好才这样。但我想感情好不好,不该是靠分不分床睡来证明。

  99年底,我弟弟惹出些事,被抓进派出所,要拘留。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托荣发去给说说情。我没答应。我不怨恨我弟弟,我妈重男轻女不是他的错,但我觉得应该让他吃些教训。

  我妈说不动我,偷偷又找了荣发。我猜到她会来这一手,晚上问荣发,荣发像犯了错的学生,支支吾吾说我妈确实找他了,他还没来得及跟县公安那边说。我说那正好,让他别管。

  我主要是不想麻烦他。不想让他以为,我跟他结婚是看中了他公安局的身份。我看上的是他,不是他的警服。但理论上,他的身份和经历同样塑造了他,没有这些经历,我不见得还会对他有触动。比如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我有些近视。

  总之,说不清。我说不清的感受也不只这一点。97年5月我从县里调入市第三中学,熟悉了一个月,暑假后做了初一学生的班主任,带他们到初二升初三,又回到初一继续带班。区里和市里有时候还有物理竞赛,一般也是我领队。所以婚前婚后我一直都很忙。荣发还要更忙一些,遇上重大行动,几天见不到人是常事。

  一开始我还没关系,从前我也是一个人。后来他连续两天不在家,我晚上会心慌,睡不着,干脆起床看书备课,到困得坐不住为止。如果睡前他有机会给我来个电话,就会好一点。

  我不好意思和他说这些,也怕给他压力,后来荣发说,就算经常见不着面,但知道我在,他就安心很多。看来我们是一样的。既然我们是一样的,那我就有了踏实的感觉。我原本以为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每个人都要有的一个过程,对它从没有过期待,我没想到它可以是这样。

  2000年6月27日,周二,中考第二天,我分到七中监考,傍晚回学校开会,到家已经八点半多。荣发难得在家。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他吃饭了没,他不回答。我往饭厅看了一眼,餐桌上居然摆着一个挺大的正方形盒子,看着像是蛋糕。我又问,这是什么?荣发用一种灵魂出窍的声音说,你今天生日,你忘了?

  我还真忘了。我过去摸了摸蛋糕盒子。我说,这么晚还有做蛋糕的?荣发又不回答。我从饭厅出去,看见他两只手在半空中举着,都握着拳,大拇指翘起来,像我给学生演示安培定则。我说,你这是要制造磁场?我给你通个电?荣发茫然地看我,问我一句,你说,一个女的有可能勒死一个男的吗?

  我意识到他是在说案子。我飞快想了一下,说,有可能。荣发说,但是这个女的力气应该比这个男的小。我摇摇头,说,不一定需要特别大的力气。

  “比方说?”荣发问。

  我四下看了看,没有趁手的道具,就解开了蛋糕盒子外面拴的塑料绳。我说,你站起来。荣发站起来。我说,你转过去。他又转过去。接着我用绳子绕上他脖子,我也转身,双手握绳扯在胸前,背顶着他的背,稍稍用力。

  荣发反应过来。他说,原来是这个样。

  我收起塑料绳,说,这个只是理论上成立。“也是,”荣发点点头,“人肯定会反抗。”我又看看屋子,有了新的想法。我指指沙发,说,你躺下。荣发躺下,头顶在扶手侧面。这次我还是把绳子绕过他脖子,背对着他的头蹲下去,模拟发力的模样,但角度不对,绳子立刻滑出了他下巴。我说,看来是不太行。

  荣发却猛坐起来。他说他躺的位置有问题,那家人的沙发扶手更低,正常要躺下休息,人的头应该会搁在扶手上。我在脑子里画了画,感觉这么一说确实能成立。荣发还在说,那谁喝了酒,很困,本来反应就慢,这样更不好反抗。他好像想通了什么,手拍拍沙发的皮面。“说不定林梦方没想错。”他说。

  我问,是你们现在在办的案子?我们之间很少交流工作上的事情,一是忙,二是没这个必要。荣发说是,银行大院那个。我又问,银行大院?荣发说,你不知道?这个案子传得挺广的。我说我没注意。

  他把案情给我讲了一遍。我说,你们都怀疑是外面的人作案,那你刚才是干什么?荣发说,组里是这么怀疑的,但这两天林梦方提出一个新方向。

  我知道林梦方是他徒弟。五月份我和她见过一次面。荣发去隔壁区蹲一帮抢劫犯,晚上回不来,路过三中,跟我说了一声。林梦方就跟在他后面。她警校刚毕业,应该也就二十一二岁,但看着没有那种刚入行的小心翼翼。我感觉她将来能出头。我隐约记得荣发跟我说过,她家里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很在意这些,没记住。

  我问,她提了什么方向。荣发说她怀疑李宛晴也涉案,顾夫可能是李宛晴和周随一起杀的,周随负责处理尸体。他接着说,林梦方也怀疑陈落语和肖如娟。

  我想起来他刚才说的,陈落语住李宛晴对门,肖如娟在银行大院外面开小卖部。我说,案子跟她们俩的关系是?荣发说,林梦方的另一个构想,案子是这四个人干的,陈落语和肖如娟要么出了主意,要么帮了忙。我说,肖如娟恨顾夫,好理解,陈落语呢?荣发说不知道,林梦方也没想明白。

  他看我在认真想这件事,又说,这个林梦方思维比较活泛,有时候想得比较多。我说,你肯定也觉得有这种可能,不然你不会在家里琢磨怎么勒死一个男人。荣发摸摸头发,笑了笑。他说他确实有些怀疑李宛晴杀了人,今天和我一试验,发现她也确实能办到。

  但她杀她老公,理由是什么?他又说,像是在问他自己。我说她不是说了,她老公打她。荣发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说,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情她都瞒着你们,会不会她还有别的事没说?

  荣发沉默下来。我感觉他都想到了,但一直没有往深了想,可能和他的办案经验还有警队的原则相冲突,而我毕竟不用承担案子的后果,林梦方又是一个很大胆的新人。

  不过他会做如何勒死一个人的模拟,说明他个人并没有放弃这个怀疑的方向。这更接近我认识的他。灵活。仔细。不会由于既有的经验否定新的思路。我忽然觉得这个评价像期末我给学生写评语,有些想笑,顺便想起来,饭厅还有一个蛋糕。荣发也想起来了。他说,光想案子了,把蛋糕忘了。

  我说,这么晚我也吃不下了,你吃我给你切一块。荣发说他更吃不下。他本来也不喜欢吃甜的。我说那我看看放冰箱吧。荣发说,过生日都要吹蜡烛,要不你拿出来,咱们点上几根,蜡烛我也买了。我说不用,累了,明天再说。

  荣发没有坚持。他心思还是主要在案子上。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我去饭厅,给冰箱腾了腾空间,勉强挤出个位子,连蛋糕带盒一起塞进去。关好冰箱门,我准备喝杯水就刷牙。到客厅,荣发突然说,谢谢你。

  我说这是干什么。他又举起手,比划安培定则,意思是谢谢我帮他解开了一个困惑。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其实应该是我感谢你。

  我从没有过过生日。还没离家上大学的时候,我跟我妈提过一次,我妈说过什么生日,我出生的日子是她受苦的日子,她受苦我还要祝贺?那次挨没挨打我倒是没印象,反正从那之后我对生日更没有概念,家里也不会有人提。但荣发还记得。我决定不把这段过去告诉他,一是免得他认为勾起了我的伤心事,二是明年的这一天,我还可以有蛋糕吃。

  第二天我继续监考。监考的时候什么也不敢乱想,中午休息,一些问题又浮上来。昨天晚上临睡前,荣发说他明天要去趟县城,不好说几点能到家。我说我到家也早不了,我们两个明天晚饭都少吃一点,我怕蛋糕后天就要坏了。

  荣发说好,同时他又说,他还是想错了,虽然理论上李宛晴具备勒死顾夫的能力,但条件不允许,案发当晚李宛晴女儿在家,怎么说也很难在不让女儿知道的前提下杀人。

  我说,那确实不太可能,你才想起来?荣发说他让林梦方絮叨得,这两天老犯迷糊,现在就看明天能不能有进展。他说着,我感觉李宛晴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没成型我就睡着了。

  现在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确信我应该是认识这个人,但我也没办法立刻联系荣发,问问他李宛晴的女儿叫什么。下午一忙,我又忘了这回事。

  到监考工作彻底结束,我和我们学校的老师一起坐车先回三中,再回家。车上有负责初三的老师在聊,聊着聊着,一个名字钻进我耳朵。我站起来,问他们刚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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