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31)

  师娘不在的时候,我就试着跟我师父说话。大夫说多跟他交流可能有助于他醒转。但我也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说来说去还是关于案子。我说,师父,师娘把程心妍的事和我们说了,组里很重视,已经在调查。我说,师父,我就跟你说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你还不信,只要证明了案发那天晚上程心妍不在家,李宛晴嫌疑就很大了。

  我说,师父,查出来了,那天晚上程心妍最后还是回家了,发烧,有人能证明,叫高岩,是李宛晴的前同事,女儿叫宋可馨,是程心妍小学同学。你说这个可信吗?要不要仔细查查这个高岩?

  我说,师父,你再不赶紧醒过来,案子就要结了,组里都觉得周随就是罪犯,没有人愿意听我的。我说,师父,你老这样躺着就没意思了。

  最后我说,师父,进专案组的事情,你早怎么不和我说?

  我不理解组里的做法。在我看来,不管程心妍发烧的情况构不构成李宛晴在客厅作案的可能,不管李宛晴是否是杀害顾夫的凶手,她身上都有很大的问题。之前她一直只说程心妍15号晚上在家,从来没提过程心妍生病,也没提过程心妍去过宋可馨家里。我不觉得这随便就能遗漏。我认为她是故意的。

  就像她对顾夫那些信息的处理方式。她故意一次只透露一点,恰好把控在我们不会怀疑她干扰调查的尺度上,但又始终让我们和事实隔着一些距离。她不可能仅仅只是不想被人说闲话,就做出她和顾夫之间没有任何嫌隙的假象。她绝对不是会害怕闲言碎语的人。

  现在想想,我们的调查受了她很大的影响。顾夫的本子是她主动提供的,肖如娟是她主动告诉我们的。她说她看不懂顾夫本子上都写了什么,她说她也想不到顾夫收受的送礼都放在什么地方。如果她其实都知道呢?如果那些礼品都被她处理掉了呢?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顾夫在办公室和家之外的第三个去处,如果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地方呢?

  她也不一定真的不知道周随在监视他,甚至有一种可能,她和周随通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方式一直有联系,又或者周随的自杀,本身就是李宛晴的指示之一。再或者,在案件发生的当晚,李宛晴已经给周随安排好了剩下他该做的。

  比如她要求周随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给我打那个无声的电话。

  我把这些可能性全都写进了我的报告里,汇总成了几个不同的案情推测,最终都指向李宛晴是重要的嫌疑人。可以是她动手杀人,周随帮助她抛尸,也可以是她把顾夫的回家时间透露给周随,由周随来动手。李宛晴绝对不无辜。

  我师娘还给了另一个关键的信息,她和我师父试验过一种勒死人的手法,用这个手法,就算存在体格差异,李宛晴也可以作案,更别说顾夫还醉得很厉害。

  那我更倾向于,凶杀现场就在李宛晴家里,相比周随在楼道门口或者大院内作案,这明显风险更低。

  总之我感觉,只要顺着这些思路坚持查下去,肯定能挖出来什么。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不管局里允不允许,哪怕只有我一个,我也要查。我和我师父的判断不会有错。在7月14号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

  7月14号,星期五,中午,我又去找了一次我师父。他还是一样,躺在那里面色平和,堆出来两摞下巴,像粥放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又用手指头推了推。师娘不在。她不能老请假。局里安排了人守着,过几个小时就换一次班。

  我麻烦这个同事出去等,然后在我师父旁边的空床位上坐下。坐下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说,师父你躺了快十天了,你怎么这么舒服,你是不是不打算醒。

  我说,师父,报告我递给方队了。我没说我是把报告扔在方队身上再走的。我说,我觉得还有希望,但师父你也得起来出点儿力。我说他犯了个大错误,他应该早两天把他和我师娘做的那个试验说出来,这样我们的调查重点能早一些转移到李宛晴和程心妍那里,整件事就会不一样。

  接着我说,师父,明天开始,我就不属于咱们刑警队了,市局把我要走了,调到治安管理那边,你醒了在分局也见不着我,我以后可是市局的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我右边的脸往下流。我说,师父,我不干刑警了,你可以松口气了,不用再听我烦你,在队里这几个月,我一个案子也没破,可能我确实不适合干这个,估计也做不出什么名堂,不如早放弃,师父你说是不是。

  我有点儿看不清他,使劲抹了把眼睛。我师父没吭声,我倒是能听见我爸的声音,听见他说我要做成熟的选择,不能老是那么任性。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9号,我在家里待不住,跑到局里继续补充我的报告。方队不愿意帮我往上交,我准备周一自己交。我爸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问我在不在,我说在,他说,你下楼一趟,你们院子里的停车场。

  成年后,我很少和他面对面交流。这次也不算是面对面。他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只看得见他半张脸。车里开着灯。他说,你妈都和你说了?我说,什么。他说上次吃饭的事。我说,嗯。我爸叹了口气,说,其实这个也不影响你工作。我说,爸,你和我妈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真的让我一直干刑警?

  我爸扭头看我一眼。我说,我已经知道了,你本来没打算让我进专案组。

  这是方队告诉我的。我爸不仅没打算让我进专案组,还通过市局的人给常局打招呼,让常局别太放任我,更不要给局里添麻烦。我师父听说后,给常局打了包票,说只让我跟着学习,要是我惹了乱子,他和我一起吃处分。只是我师父没跟我说,只有当时在场的方队知道。我爸转回头去,在椅背上靠了靠。他问我,这是谁和你说的。

  我说,没谁,我也不傻。我爸又不说话。我说,我上次跟你提专案组,你应该也挺意外的。我爸笑了笑。他说,是,没想到。我说,说明你平时也没问过我的情况。我爸低下头,擦他的手表。

  他说,梦梦,你叶叔叔对你一直很好,也难得我和他两个这么多年,关系一直都不错,如果你和叶诚将来真的能在一起,那我和你妈妈都能放心,你也有个依靠。我说,是我有个依靠,还是对你更好?我爸又笑。他说,对我更好,就是对你更好。

  这时候他说出了那句我要做成熟的选择。他说,梦梦,你有自己的抱负,有理想,当然也很好,但当警察,为社会做贡献,不一定要当刑警。

  我说我不明白。我爸说,你将来会明白。我还是说我不明白。我说我以为他也想看到我成为一个厉害的警察,我说我以为他是支持我的,我和他说我就职这段时间来的感受,说眼下这个案子我做了很多努力,说我这些年学了多少知识。我说到右胳膊发抖,只能用左手攥住。然后我突然说不下去。我从后视镜看到,我爸看了看表上的时间,接着对窗外招了招手。

  他把安全带系上,说,梦梦,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下午,我离开医院。师娘打我手机,让我晚一点走。她三四点能提前下班过来,给我带了些吃的。我说我还有事儿。我不想让她看见我。

  我有了手机。叶叔叔送的,托叶诚转交。叶诚确实瘦了很多,个子高高的,皮肤白,一看见我就笑。他说,我怎么觉得,你都没怎么变。我说,是吗。

  我本来想干脆辞职算了,想起来按规定还不行,就和我爸说,你找人帮我办吧。星期一和他说的,星期三常局就叫我去了趟他办公室,说市局点名要我过去,下周一先报到,手续这周内办完。我回队里收拾东西,没人理我,包括方队。他应该挺生我气,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理解他。虽然我自己没什么感觉。

  我想到李宛晴的眼睛,想到那片好像能吃掉所有声音和光的湖,想到我第一次见到她,那种很让我在意的悲伤。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李宛晴会给我这种感受。我现在和她一样。

  一瞬间,我非常想去找她,反正今天我没去单位,没穿警服,也没开警车。她不用戒备我。我想问问她,她当年是怎么下定决心结婚的,是怎么和她前夫认识的,又是怎么和顾夫确立关系的。我想问问她,我做的选择到底对不对。或者就随便聊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的是她。我是警察,她是我认定的嫌疑人,我一直在调查她,我也依然没有放下对她的怀疑。

  但我想,我调查她只是因为我想破案,我想做一个有成就的刑警,如果我不是刑警,我不是警察,我也许只会同情她。

  这些也是我一个多小时后才想到的。开车到人民路那个大十字路口,我一下又没有了去见李宛晴的勇气,最后只在银行大院里走了走,到东门旁边停下,晒太阳。在那里我看见了程心妍。她从外面回来,背着一个斜挎包。她应该也认出我了,毕竟我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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