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32)

  她站在二单元单元门和大院东门中间,手摩挲着挎包的包带。这个时候我发觉,我遗漏了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程心妍。李宛晴对顾夫的恨意。顾夫必须死的理由。但这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我甚至感觉很放松。我换了个姿势,站得舒服一点。程心妍估计是以为我又要找她和她妈妈,盯着我等了一阵,看我没有动静,她走向她家楼道。

  第二十九章 程心妍

  2000年7月11号,我想给可馨打个电话。我俩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关系特别好,一直坐前后桌。她家后来搬家,初中划片到八中,跟我隔得有点儿远,但我们还是有联系。她学习比我好,是她们年级前五,我妈老说让我跟她取经,那我又不是唐僧。我每次一说这个可馨就笑。

  她说我们俩不比学习,什么都不要比,没劲。我也这么觉得。

  这两天很热,我在家开了空调,又开了电视,九点多有个台放动画片。我想把电话拖到沙发这边,可以盘腿坐着。我习惯这样打电话。但今天没成功。电话到沙发扶手那里就拖不动了。我才发现电话线变短了。

  想了想,我跑到我妈卧室,用卧室的分机。这样就能躺在床上打。分机也是最近刚修好,前一阵我妈说这个分机坏了,来电话不响,她就把它收了起来,说要拿出去修。

  我妈不喜欢凉席,床脚叠着一条毛巾被。那个人喜欢,我妈已经给他扔掉了。上个月就扔了。昨天我帮她收拾了最后一些那个人的东西,扔到楼下。主要是衣服、鞋子,还有一个枕头。我们分了几天来弄,慢慢那个人在我们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妈说等过几天,她把床也换掉。我说我还想换书桌。我妈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她说,好。

  我拨了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可馨还没来接。她应该在家。两声。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客厅电话的电话线短了一截。还好我发现得晚。三声。可馨接起来了。她说,喂。

  我的中考成绩跟我估算得差不多,符合我的正常水平,轻轻松松进了市实验,市里最好的中学。遗憾的是可馨没有和我上一个学校。她妈妈又从市行调到了省行,她要跟着去省城。

  可馨和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她也是刚知道。我妈说可馨的成绩估计能分到省实验,挺厉害。我说那是人妈妈厉害。我妈就笑。中考后那一个多月,我感觉我和我妈的关系慢慢又回到了以前。她在厨房,背对着我,我问她忙活什么。她说,买了一些水果送人,包一下。“送谁啊?”我问。我妈说,查咱家案子的那个警察。

  我知道是谁了。我妈和我说过,一个男警察,一个女警察,来过我们家好几次。女警察我见过一面,男警察没见过。我妈还说过,这个男警察之前在菜市场那边,被一个坏人捅进了医院。

  我说,他出院了?我妈说,出了,我下午请了假,送到公安局去,他这两天刚恢复工作。

  我问,你咋知道。我妈说她托人打听的。我又问,那那个女警察呢?我妈动作停顿了一秒。她说,已经不干了。我说,什么不干了?不当警察了?我妈说,不干刑警了。我很惊讶。我说,你上次不是说,她今年刚上班?我妈不回答我。她把水果包成了一个好看的果篮,拿到饭厅,让我给她找个大点儿的塑料袋。

  我拿了塑料袋过来,帮她往里装。我妈说,那个女警察前阵子转岗了。我说,犯错误了?我妈问,你从哪儿学的。我说,你们不是经常这么说吗。我妈说,算是吧,反正不干刑警了,调到别处了。

  我说,你之前还说这个姐姐还很年轻就很厉害,让我多向她学习。我妈说,不是一回事。她手反复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捋过来捋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说,你还出不出门了。她才提起果篮,说她走了。

  她关上门,我忽然想,我和那个女警察不只见过一次。第一次是在家里,我正讨厌她老来烦我们,没给她好脸色。第二次是在院子里,就东门一进门旁边,我从外面玩儿回来,进楼道前看见她。她没穿警服,穿了件吊带和牛仔裤,吊带里搭的背心,手就插在兜里,腰带很粗。我还在想是谁这么时髦,就认出来是她。

  她脸朝着我。我们中间没多远距离,我又不近视,看她看得很清楚。傍晚,她靠着的那面墙金灿灿的,她整个人也金灿灿的。我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她应该是想找我,可她又不过来,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等了她一会儿,她还是站着不动,我就上楼了。

  那天是几号来着?我去翻日记。14号。7月14号。因为我去音像城买了张许茹芸的磁带,老板还给我推荐了一个新歌手,叫孙燕姿,我在他店里听了两首,钱没带够就没买,在日记里记了,后来又忘了。我猜从那天开始,那个姓林的女警察就不当刑警了。也不知道她到大院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再有她的消息,是我高一开学两个月,我刚考完期中考试,晚上我妈请我吃了顿麦当劳。吃饭的时候我就老看见她走神,吃完饭回家,她也没太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我妈不回答我,去电视柜一个抽屉里拿了张钱。我眼尖,看见是张新的一百,粉红色的。我说,这次考试奖励这么大?成绩还没出呢妈。我妈说,谁说给你的,我随礼的。我问谁结婚,她反过来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女警察,林警官。

  我说,她结婚,你也要随礼?我妈说,意思一下,毕竟是有过来往。我感觉她不只是为了意思一下那么简单,但我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会让我想到一些不愿意想的事。我说,难怪她不干刑警了,原来是为了结婚。我妈忽然瞪我一眼,她说,怎么说话。我说,不是吗?我妈说,不是那么简单。

  后来我总觉得,我妈是对林警官有一点歉疚。而且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歉疚。发现客厅电话的线短了一截之后我就明白了。我也想通了很多别的事情,比如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听到的声音,并不是我做梦。

  也可能我早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我不敢去想。虽然想一想也没关系。我不害怕,反而有些高兴,不只是远离了那个人。不是。那个人给我造成的伤害,远不如我妈站在我这边给我带来的喜悦更大。

  但我从没有和我妈确认过这件事。我让它一直停留在我自己的想象里,这样就不用面对它,也不用面对它带来的负担。

  就好像我从来没问过我妈,当初林警官和那个进医院的男警察,他们查到了哪一步。我只听我妈说,公安局破了这个案子,凶手已经自杀了,以后不会有警察上我们家来了。我说,哦。我妈说,你不问问是谁?我和她在饭厅吃晚饭。我说,随便是谁。我妈认真看了看我。她说,心妍。我立刻把她的话截住。我说,妈,明天我想去趟书店,买两本书。

  不过我妈的礼最后也没随出去。好像因为林警官的爸爸是当官的,所以她没有办婚礼,怕影响不好。我还听我妈给高岩阿姨打电话的时候,说林警官嫁的是市里一个集团的老板的儿子,家里很有钱。具体我忘了。我当时在看电视,没仔细听。我也不是很关心,这些事情离我太远了。

  我们搬家是2003年。我妈调到市行,可以买市行的集资房,她算了算价格合适,就把我们住的这套房子卖了,又添了点钱,换到了那边。区行这套房子她也是前一年刚买下来。搬家那天还下雨,还好我们东西不多。我妈没带几件家具走,主要都是杂物。她说没必要再带到新家了,买新的就行。

  我明白她的想法。我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离开这栋房子给我最大的感受是解脱,好像彻底甩掉了一些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但偶尔放学回家,上楼梯到二楼,我还是会突然陷入一种恐惧,恐惧我打开家门,等着我的是那张戴眼镜的脸。

  唯一庆幸的是,我没有真的害怕过他本人。每次他要对我伸手,或者凑近我,我都用最高的嗓门喊,打开窗户喊。他是个混蛋,但他还是在乎他的名声。我恐惧的更像是我只能单独面对他,恐惧当他发现我除了喊并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人真正能给他惩罚,那他就没有了禁忌,我也会失去反抗的可能。

  所以这三年里我总是想象,我妈会挡在我和那张脸之间,想象那双眼镜下的眼睛一看向我,我妈就默默走到他身前,直到他消失,不管他出现多少次。

  我没在新房子住多长时间。5月份搬家,6月份高考,8月份考驾照,9月份,去省城读大学,和可馨会合。我妈问过我,是不是高考后再搬家,别影响我考试。我说,搬个家还影响不到你女儿的成绩。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高一期末分文理,我选了理科,之后一直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几个。高考完班里开总结会,我总分排在年级前二十。那一年是省里第一次先出分后填志愿。我妈让我自己选,她不干涉。我就填了物理专业。我妈也说到做到,一句意见没给。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在我真的想做的事情上反对我,我也从来没有辜负过她。这算是我们两个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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