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33)

  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妈很高兴,说应该裱起来挂在墙上。我说,你把它裱起来,我拿什么去报道。我妈点头说,也是。我感觉她很高兴,也不只是高兴,好像是松了一大口气。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我说,应该告诉陈阿姨一声。我妈说我确定录取的时候,她跟陈阿姨说过了。

  “要不等星期六,我休息,咱们两个去找她。”我妈说。我也点点头。我觉得通知书应该给陈阿姨看看。我们搬家走的那天,我和我妈去跟她道别,陈阿姨说话还是很慢又很斯文。她说就算我们搬家了,她家门也依旧为我敞开,我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困惑,还是可以随时来找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和6月份,还有更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感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其实全都知道。

  第三十章 陈落语

  1999年12月21号,周二。心妍第一次敲我的房门。敲得很快。我以为外面出了什么事。我从猫眼看见是她,就打开了门。我感觉她有些慌。我问她怎么了。心妍说她忘了带钥匙,家里没人,问我她能不能进我家,给她妈妈打个电话。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书包,黑色的,我见过她背很多次,上面印着一个黄色头发的女孩子,梳了两根辫子,很长,眼睛很大。有一次我路过小卖部,听见有小孩说这个叫美少女战士,好像是一个日本的动画片。心妍的手指扣在一根包带上,指节发白。

  我说,好,你先进来。心妍进了门。我给她指电话的位置。她拨了李宛晴办公室的号码,挂了以后,说她妈妈一会儿来接她。

  说完她站着不动。我问她吃过饭没有。她说没有,刚从补习班下课回来。我说,快放假了吧?心妍说,这星期过完就放了。我去拿了一盒饼干,又倒了杯水。饼干还是小赵上个月送的,一个圆铁盒子,他说这个叫曲奇,国外的东西。很酥,也很甜,嘴里一抿就化。我让心妍坐下,吃曲奇,书包可以放沙发上。

  心妍也不坐。她说她平时钥匙放书包里,昨天晚上收拾课本,忘了装了。

  我说,不用给我解释,忘带钥匙很正常。心妍说怕给我添麻烦。我说,这有什么麻烦,我以前说过,你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有的事情不知道跟谁说,也都可以跟我说。

  后半句话我是特意说的。但心妍说,没有什么事。她的眼睛始终没有落在我身上。我看看她。我明白她不是真的没什么事,只是还没准备好告诉我。我也就不追问。

  后来李宛晴来了我家,把她接走。我关上门,又拉开一条缝。我听见她们两个进家门的声音,听见顾夫一声短暂的惊讶。对门没声响了,我才重新把门关好。我当然希望什么事都没发生,心妍只是忘了带钥匙。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她没有穿大衣,只穿着校服外套,不可能是刚从外面回来,也因为我给她开门的时候,看到她家房门飞快地关了一下。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确信我看到的是真实的,但我不敢确信我看到的是什么,它指向的答案让我惊恐。我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只是从没想过它就这样发生在离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害怕。又恶心。那阵子我每天心里都烦乱,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不知道我想的是否是对的,更重要的,李宛晴是否知道这些。

  那次之后,我找了个机会,假装我也没带钥匙,进李宛晴家看了看。主要是确定心妍住哪个房间。由此我就能确定,有一天我听到的那声尖叫,还有后来又听到的两次,并不是我多想。这三次,和心妍去敲我家门那次一样,李宛晴都不在家。

  同时有一些别的场景在我心里联系起来,比方说,我下楼,遇到顾夫和程心妍上楼,心妍不回应顾夫的话,在他身后保留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我还是没有和李宛晴说。我和她聊了一些关于顾夫和心妍的话题,试试能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些迹象,让我明白,她已经知道家里的秘密,也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处理,只是她给我的感觉是她一无所知。

  我坐不住了,刚巧小赵也到了楼下,我向门口走。李宛晴说她有衣服要扔。然后我清晰地看见,她说她要扔掉的那包衣服,最上面那一件,和她结婚照上穿的一样。

  照片就摆在她家电视柜上。白底,绿格子,长袖的连衣裙,背景拉了一块红布,两个人都站着。李宛晴笑得很腼腆。我大概能猜到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这件衣服没有破,干干净净没有污渍。既然是有这样意义的裙子,她没有必要把它扔掉。除非这条裙子不再有它的意义,她不想再看见它。

  这一点让我更惊恐。李宛晴知道,我想,她全都知道,但她不打算离开顾夫。很难说那个时刻,我内心更多的是失望还是轻蔑。过了几天,这些感受又全部沉积成了对我自己的愤恨。我做不了什么。插手别人的家事只会招人不满,我也没有实际的证明。

  我只能说服自己,他们只是我对门的领居,我不背负他们的债,李宛晴身为母亲都听之任之,我又能怎么做。当时这就是我的判断和选择。直到案子发生,我才终于明白李宛晴怎么想。

  所以对于15号晚上,或许说,16号凌晨,我看到的那些,我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亲眼看着周随从出租车里出来,走向大院东门。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我估计有事要发生,也真的在几分钟后,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接着是301的门开了。

  我走得慢,没来得及看见周随进屋,但我看见了周随离开。和他一起出房门的是李宛晴和一个行李箱。我认出来这是我们银行集体发的那一个,和我的一模一样。李宛晴好像要帮他一起把行李箱抬下去。周随摆了摆手。他一个人一级一级,把行李箱一点点往下挪。楼道的声控灯自己关了。李宛晴没再出来。我看不清外面,后来连声音也听不到。

  这次我就比周随快了。我换到窗边,等了一阵,等到他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他停车的那个地方。接下来是开后备箱,放箱子,开车出这条小路。看得出来,抬箱子也花了他不小的力气,里面的不管是什么,一定很沉。他走后,肖如娟的小卖部忽然亮了灯。我还以为她和王远已经走了。

  那肖如娟应该也看见了,也就应该能联想到,大院水池里发现的那具尸体,曾经就装在这辆车上。她或许知道她目击的这个人是周随,或许不知道。不过她肯定不打算掺合进来。她和我一样,什么都没对公安局说。

  我们两个唯一的区别,是我还想再帮李宛晴一把。所以林梦方来找我的时候,我说了很多谎。我说我从来没听到过李宛晴家有什么不对的动静,我说李宛晴一家三口感情很好,我说那天晚上对门和楼道也没有什么声响,我说我以为顾夫不在家。

  林梦方不会全信我的话。可她大概也想不出来,我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她能找到小赵是我意料之外,但小赵估计没把这件事看得多重,他没有告诉林梦方,我去打听周随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那就是周随15号晚上出没出车。这足以证明我对周随的兴趣,绝对不只是为了送一个锦旗。而周随一死,这个锦旗的事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看来我还是很幸运。又或许是命运给了我一个挽回的机会。我不用再因为我之前的沉默而一晚一晚失眠。7月6号,小赵来我家,给我带了些他们单位发的东西。他说,姨,你还记不记得你找过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周随。我说记得。他说,周随自尽了。

  我说,看着小伙子人挺好,怎么自尽了?小赵说,他就是你对门那个案子的杀人犯,畏罪自杀。我说,哎呀。“我给他做了个锦旗感谢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我又说。小赵说,公安局昨天结的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作案用的手套、电话线啥的都在他家里。

  他没有提其他的。可能在他眼里,我脾气执拗,但我的善良不容辩驳。大概他也不知道林梦方曾对我有所怀疑。第二天,我去扔掉了锦旗,又打车去买了几本书,想送给心妍,祝贺她中考结束。我开始承认,我一直在逃避我真实的想法,我假装她们只是对门,但其实我很在乎她和李宛晴。

  之后我依然过着跟以前一样的日子。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吃肉火烧,喝豆浆,做午饭,看书,吃晚饭。有段时间我迷上看电视剧,看了《大宅门》,看了《笑傲江湖》,看了《重案六组》。我的膝盖还是会在半夜准时把我疼醒,我还是爬起来坐在窗边往外看,看一阵子黑夜里的路灯和被路灯照亮的树,回去睡觉。

  有时候我会推测,李宛晴那天晚上做了什么,让周随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上楼来找她。我不觉得李宛晴和周随有过什么联系。难道他们之间有他们自己的沟通方式。

  不过也难说,或许李宛晴只需要做一个动作。我想象换我坐在车里,日复一日在深夜望着那扇最熟悉的窗户,忽然她出现在窗前,对我意图清晰地招招手,喊我上去,那么我会有多激动。这么多年,第一次,她对我有了某种表示。我会觉得原来她也在暗中关注我。我会觉得这是一个感召,是我的坚持有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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