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35)

  我问她新新怎么样,有没有调皮捣蛋。祝姐说,不用问得这么刻板,你女儿你还能不清楚。我跟着她一起笑。周末,幼儿园休息,前一天我问祝姐能不能白天帮我带半天孩子,下午叶诚来接,祝姐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她要孩子晚,也是个女儿,小新新一年,用她的话说,两个孩子都省心,带一个带两个没区别。

  叶诚差不多每周一天接新新去他那边,一般是星期六或者星期日。赶上他忙不过来,就延到下周。他的公司很早就在他爸爸的安排下脱离出了集团,业务和账目独立。我爸和叶永耀原本另有计划,没想到反而是给叶诚留了一条退路。

  前两天叶诚定的是周日带新新去逛商场,新开了一层儿童乐园。我临时问他能不能星期六照顾新新一个晚上,叶诚说好。之前我每次回市里都会带着新新。这次我师娘本来也让我带上新新一起,到昨天为止我都是这么打算。

  祝姐说她准备去做饭。挂了电话,我等着火车走完最后十五分钟的路。车窗外能看到熟悉的景象。我斜对面,一个女生拿着手机玩儿贪吃蛇,看样子像是在省城读大学,趁周末回家。

  程心妍现在应该就是这个年纪,我心想,不对,应该还要大一点。我忽然感觉一阵焦躁,坐不住,就拿上包走到车门附近。昨天一整晚我都没怎么睡,一遍遍在心里重复,我果然没有错,我果然没有错,七年前,还有这七年里每次回想那个案子,我都没有错。我这样念着,直到我意识到我念出了声。

  新新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我爬起来,到客厅接杯水喝。没开灯,第一下没对准出水口,洒了一手。我放下杯子,坐到沙发上。饮水机响起一阵气泡声。几分钟后,新新也下了床,她走到离我不远处,问我是不是在哭。我没办法回答她。

  我师父还是老样子,减肥说了三年多了,肚子一点儿没见小过。他和我师娘并肩站在出站口,看见我,都冲我招手。我验完票出去。我师父顺手接过我的包。

  我师父说,空手来的。我说,没空手,这不是有个包吗。接着我说我给师娘带了条丝巾,没有他的。师娘和我互相笑笑。停车场就在出站口外面。这个车站去年翻修过,但接人的区域还是很小,一半都是排队的出租车。我说,师父你该剪头发了。我师父说,这阵子没忙过来,下星期剪。

  他上个月从警务保障转到了法制科,师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那么忙?”我问。我师父说,刚上手,业务还不熟练,现在管得也严,按这两年的标准,当初咱们办案有一半程序都违规。

  我说,是不一样了。然后我问师娘,市实验那边定了吗。她今年参加了区里的选调,被市实验要走,教高中物理。师娘说,定了,下个月过去,带高一。她掏钥匙开车门。我师父受伤后昏迷了一个多月,万幸没留下大的后遗症,照样能吃能睡,就是左臂屈伸一直不太灵便,尽量不开车。而且师娘开车也比他稳。

  我问过他,昏迷期间能不能听到别人说话。他说听不到。他一开始根本没发觉他昏迷了那么久,张嘴先问菜市场那个犯人抓住没。醒来的第二天他才知道我调到了市局。

  后来我去分局调一些材料,顺便到后勤科看他。那时候还没有警务保障这个说法。他自己提出来的转岗,说累了。其实以他的身体情况,当时也很难继续做刑警。他跟我闲聊了一会儿,要送我下楼,折回办公室,给我拿了半兜子水果,说他前两天恢复工作,李宛晴送的。我接过水果,没说话,我们俩都默默避开了这个话题。

  师娘发动了车子。我坐后排,我师父坐到副驾,我瞥见他用后视镜看我,我问,怎么了?

  师父说,心里有事儿?还是饿了?前半句我没回答,后半句我说还行。师娘说我师父,你这话问得,才十点半。她把车开上主路,又让我下次买动车,省时间,座位也舒服。她上个月坐过一次。

  我点点头,说我试试。我师父又从后视镜看我一眼,继续说,是心里有事儿。师娘说,你能歇歇吗,你都不干刑警多少年了。我师父嘿嘿笑,眼睛还穿过后视镜盯着我。

  我知道我必须回答他。他也应该能猜到我的答案。我说,师父,你知道李宛晴自首了吗?师娘让我师父把安全带系上。师父说,知道,昨天她到分局自首的。他扣上安全带,说,我上午才收到通知,你消息挺灵通。我说我昨天收到李宛晴的一封信。说着我把信从包里拿出来。

  第三十二章 李宛晴

  2000年1月6号,我在一家网吧外面找到心妍。她正和两个女同学一个男同学在门口商量,怎么假装是经常进网吧的样子,别让别人看出来他们都是第一次。我默默走过去。心妍喊了一声妈。其他三个孩子低着头赶紧走了。我说,你怎么回事。

  我不生气她想去网吧,小孩子对这种事好奇很正常,我在她的年纪我也会想去。我生气她那段时间和我越来越疏远,什么都不告诉我,生气她放寒假天天往外面跑,经常到我下班才回家。我说,程心妍你说话,你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心妍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当时的感受。可能是有心疼,有难过,有后悔,可能还有恐惧,但很快我心里就只剩下了愤怒,然后是恨,一阵一阵停不下来的那种恨。我一下明白了,十二月底那天我从陈姐家把心妍领回去的时候,为什么心妍明明没穿外套,却说她进不去家。

  她进去了,看见顾夫笑着坐在沙发上,她扔下外套就逃去了对门。这么明显的事情,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我居然没有多想。

  心妍还在抽泣。路过有人扭头看我们俩,可能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当妈的在训女儿,但最该挨骂的其实是我。我拉起心妍的手。我说我们先回家。心妍看我一眼,我说没事,有妈妈在。

  我不怀疑心妍骗我。我有我的直觉。何况心妍录下了一点证据。她有一台复读机,可以给磁带录音,平时用来学英语。我拿走那盒磁带去听。那是一盒张信哲的磁带,盗版,我买了听过两次,就放在了心妍的书柜里。

  录音覆盖了其中半首歌。我听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是从音乐声突然跳入沉默,接着是对话,最终结束在一声尖叫。听到第四遍还是第五遍,我下了决心。

  我承认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是想要顾夫死,这个想法没有变过。离婚没有用。离婚不是对他的惩罚,虽然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他和我结婚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我分的这套房子。报警也没有用。我都不知道会不会立案,就算立案,估计也不可能判他死刑,那就更没有意义。只有死亡才是对他的惩罚,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安心。

  我清楚我这个想法不合法,但他伤害了我的女儿,他还可能会伤害别人家的女儿。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容忍。就像初中那两年,我天天都盼着贾老师死掉,而现在我终于有了收拾他们的能力。

  我想过给顾夫下毒,但我实在不懂要怎么做,风险也很大。最后我选择的是电话线。比力气我比不过顾夫,不过他睡着了就不需要再比力气了。99年初,家里换过一次电话,在卧室做了分机,我嫌客厅的电话线太短,让工人帮忙扯了条长的,剩下那根就收在电视柜抽屉里。

  洪朗拿菜刀砍顾夫是个意外,我本来只是想借他的手把顾夫灌醉。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他和顾夫在一个单位,胡文静又恰好来找我问他们厂买断的事。后来劝顾夫去跟洪朗吃饭花了我一些时间。他在家闹了一场,说要让洪朗知道他的本事。我说,是得让洪朗长长记性,但把洪朗撵出厂子,他拿了钱走了,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不如把他留在厂子里,以后要对付他还不简单。

  顾夫喝酒喝得脸通红。他想了想,说,对。

  白酒和啤酒混着喝,能让他睡得很死。这个我一直记得。我给胡文静也是这么说的,只是理由我说的是,这样顾夫更容易被说服。

  但我没想到心妍那天晚上忽然发烧。高岩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什么老天的暗示,暗示我放弃勒死顾夫的念头。心妍有一年多没有生过病了。我麻烦高岩送心妍回来。看着心妍吃了药睡下,我打算今天先放过顾夫,过两天再找机会。我不想在心妍在家的时候杀他。

  十一点多,顾夫回了家。我听到他拿着钥匙在大门上来回划拉的声音,去给他开了门。我问他谈得怎么样。他反问我心妍睡了没有。我不想回答他。把他拖到沙发那边。他让我给他倒水。我还没有动,他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我看着他头枕在沙发扶手上,胸口快速起伏。心妍卧室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我一下意识到,这就是我最好的机会了,不能再等了。我黑着灯进我的卧室,在窗户边看见周随那辆出租车停着。接着我回到客厅,戴上一副电工手套,拿出电话线。

  1999年3月,我认识了一个在商厦上班的女人,叫孟娜,她和我说了肖如娟的事情。我问肖如娟知道我吗。孟娜说,知道,怎么不知道。我说,她对象也知道?孟娜说,应该也知道。我说他们都没找过我。孟娜说,找你干什么,人两个人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倒霉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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