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36)

  她的模样我现在还记得,小圆脸,个子很高,长头发扎了一个马尾。我和她聊完,有一个女人来找她买表,好像是熟客。介绍我和孟娜认识的人说,孟娜是93年商厦开业的第一批员工,现在商厦不太行了,老员工都走了一多半,就她坚持不走。跟个傻子一样,那个人又说。我心想也不一定,要是以后商厦好起来呢。后来商厦改制,果然又好了起来。

  知道肖如娟的事情之后,每次从东门的小卖部路过,我还是觉得我对肖如娟有亏欠。虽然我知道就算没有我,顾夫也总会找到另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女人,可我确实间接导致她失去了很多。直到有一次我等心妍买零食,在附近站着看肖如娟,正好和她对上视线。她对我笑了笑,那一笑让我意识到孟娜是对的,比起心疼别人,我更应该担心我自己。

  等待顾夫死亡的那十来分钟里,我脑子就是在想这些。我在想顾夫当初坚决不要小孩,是确实不想要,还是已经对心妍有了盘算,在想他怎么能做到前后完全像两个人。

  以前他几乎让我觉得他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会体恤人,那些总不能都是假的。可我又想到,在想杀死他的这几个月里,我不是也一直在伪装成一个好老婆。直到我意识到我根本不需要明白,这都已经不重要。

  我感觉顾夫没有再动了,就松开手,站起来。隔着手套,我两只手还是压出了勒痕。电话线在顾夫脖子上绕了两圈。这是家里那根长电话线,我用那根短的把它换了下来。我活动活动手指,把顾夫从沙发上挪到地上。沙发上有一点水渍。我闻到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听说人被勒死会大小便失禁,原来是真的。还好顾夫穿着裤子。

  心妍的卧室没有动静。她应该没听到什么。顾夫也没发出太明显的声音,他只挣扎了几下,可能他还没醒过来就已经死了。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脚。我再次走进卧室,这次开了灯,我到窗口前,向车里坐着的周随招招手。

  我没对林梦方说实话,我知道周随一直监视我。88年,我母亲告诉我,周随不在县政府开车了,到了区里给一个厂子当司机,我就知道他会出现在我周围。他永远都是这样。上技校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怕他,加上厂里又有很多人说闲话,我就和他说,以后不用再陪我上下学,他表面上没说话,但放学回家我走到一半,就看见他一声不吭走在离我十来米远的后面。

  到我从技校毕业,他都没有变过。我以为我结婚了他就会放弃,结果也没有。93年之前他出现得还不是很频繁,可能是因为他开的他厂长的车,93年8月,他在大院东门外面找到了那个能停车的位置,之后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那里。

  所以决定杀顾夫的那天起,我就清楚,这一点我可以利用。我确定周随一定会帮我的忙,而且他一定什么都不会说。感觉被他跟踪监视了这么多年,我们之间反而有了一种默契。虽然这默契我宁可不要。

  我看着周随下车,等听到他上楼,我轻轻开了门。他看看我。这应该是自打我工作调动以来,我们两个第一次真的面对面。周随对我点头。我能看出来他手在抖。我迎他进门,在他背后把门关上。周随站着没动。他看见了客厅里的尸体。

  我绕到他身前,指指心妍关着的屋门。周随懂了我的意思。他始终没说话。我去卧室拿出来一个行李箱,打开平放在地上。周随帮我把顾夫装进箱子,我又把电话线塞进箱子里。做完这些,周随看了一圈客厅,走到茶几旁,拿过手套自己戴上。他很自然,好像这件事我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

  本来我打算和他一起把箱子抬下楼,周随把我拦在了门口。他也指指心妍卧室的方向,再指指客厅,意思万一心妍醒了,发现我不在,就麻烦了,我还要收拾客厅里的残局。

  我没有反对,从里面重新关上门。我擦了沙发,拿一条新抹布,正要擦客厅地板,忽然电话响了。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电话铃声能一直传到对面的单元楼。我扑上去,带上了卧室门。手边沙发靠背上有一块小毯子,我用它把话机裹了两层,声音总算小了一些。

  我不敢直接拔电话线,就听着铃声一下一下,一共响了七声。屋里又安静下来。我悄悄走到心妍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我想好了借口,心妍如果被吵醒了,我就说是顾夫打来的,说他今天晚上不回家。但心妍没有醒。她睡得很沉。

  我继续回去打扫客厅,把几块抹布都用高锰酸钾泡上。两点前,我躺下,还睡了一觉。七点多我被砸门声吵醒。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周随把顾夫扔在了大院的空水池里。

  还有什么我没有说到?分机是案发第二天我拆的。我不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但直觉告诉我,如果公安局查到这个电话,会怀疑我既然在家却为什么不接。假装卧室不存在这个分机,比较好解释。

  周随的自杀对我来说是个意外。那个时候我已经有点没底。我以为我做得足够仔细,15号晚上,我还扔掉了顾夫之前收的一些礼,分散扔在了旁边小区的三个垃圾箱,表现出我对顾夫的那些事并不知情。但林梦方一直盯着我不放,还很快就找到了周随,又找到了周随和我的关联。

  估计周随也是发现了这件事,才自己想了个办法,把罪都引到了他身上。

  我谈不上感谢他。在他死后,我偶尔都还会做关于他的噩梦,梦见我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身后有脚步跟着我,我走快他也走快,我走慢他也走慢,我一回头,看不见人,再转回去,周随的脸就贴着我的脸,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我想过把嫌疑都推给周随。他有足够的理由对顾夫下手。他以前也为了我打伤过人。不过我还没想好具体的办法,就听林梦方说他死了,死前他还做了另一个案子。

  我看得出来,林梦方还是不相信周随是凶手,她认定了周随是在给我脱罪。我也看得出来她还是没有证据。她拿周随的情况试探我,反复问我,有没有想对她说的,如果有那还来得及。我说没有。我说我也很惊讶。我说我比她更想知道为什么。

  说到最后我越来越冷静。她一个人来找我,说明她的意见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完全不用紧张。送林梦方出门的时候,她回头对我说,她会继续往下查,这个案子还没完。我说,好。说完我很放松。我感觉我快要自由了。

  2002年底,市行有了几个岗位空缺,我被挑中,就此离开区行。市行早些年在区西头盖的新办公楼,配套了一个小区,我和心妍商量之后,卖掉我们在区行大院的房子,换到了市行那边。搬家是2003年,同一年也是心妍高考。她很优秀,换环境也没有影响成绩,也可能搬家对她还更好。我应该更早做这个决定。

  我以为杀过人之后,我会被困扰很久,电视里不是经常演吗,凶手饱受良心的折磨,每天晚上都失眠,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案发时的场景。事实是那三年里,大多数日子我都睡得很安稳。我买了台电脑,办了拨号上网,学会了盲打,我们当地的电信公司有一个自己的网站,上面可以看电影。心妍没有作业要写的时候,我和她就一起挑个电影看。

  我并没有认为我是错的,顾夫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但听说林梦方很快就退出了刑警队,还是让我有些在意。我托一个同事打听了打听。她老公在法院上班。得到的答案让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说不上这是种什么感觉。我觉得她很可惜,可如果想让她不可惜,我就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对自己早有规划,心妍也还需要我,我不会为了谁改变我的想法。

  2003年9月,心妍离家,去外地上大学。我跟着沾光,到大城市玩儿了一趟,回去后,开始过一个人的生活。大四上学期,心妍问我,是更想让她回家来找个工作,还是留在外地。我说,你自己决定,多大人了还要问我。

  她选了外地。我也愿意她留在那里,这样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完成我的计划,不用考虑太多。

  心妍不断和我分享着她的未来。她找到了实习,她换了份实习,她投了简历,她接到了电话,她面试成功。我为她的每一点进度高兴,同时也知道她正离我越来越远。

  2007年10月,我做好了所有安排,准备按计划去自首。自首前我先给林梦方写了封信。我说不上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可能是觉得,应该让她知道,她当年的侦办方向没有问题,她曾经是个优秀的警察。

  而且这几年里,我时不时就会想到她。我会想,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怎么结的婚,怎么生的孩子。按说除了案子那半个多月,我和她没有多少来往,她家的条件也轮不到我操心。但我就是会这么想,就好像也把我自己的过去也想了一遍。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们女人怎么总是在过一种跟自己无关的人生。

  拿到她的地址花了我很大工夫,信我也分了好几次才写完。写信的过程里我又想了很多,我感觉陈姐和肖如娟都看见过不少事情,只是她们谁也没有说出来。这更让我觉得顾夫是咎由自取,他面对的不是我,是至少四个女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复仇 现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