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不说别的,一个女人,能找到一个稳定的男人结婚,生孩子,带孩子,家里有个顶梁柱,本来就比什么都强。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
93年,我生了个儿子,洪旗,名字是我公公起的。也是那一年,银行给我分了房子。我不用再住区行西边的那片旧平房,洪朗也不用再住他的单身宿舍。我之前以为洪朗结婚了,自来水厂会给他分房,等银行轮到我,我们就有两套房了,但等来等去也没等到。
我问洪朗怎么回事。洪朗说他也不清楚。
我说,你不会去问。洪朗说,这咋问,单位有肯定就给了,单位没给说明还没有。我说那他也得去问问。洪朗说,不用问,快了。
然后这一快就快出去好几年。
后来我听说,不是厂里没有房,是厂里一个领导把着分房的事,有眼色的都知道给他带条烟带瓶酒,符合条件,个把月就批了。我让洪朗也去送。烟酒我们又不是买不起。洪朗说他不去,不能给这人脸。
我说,对,就你有骨气,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洪朗说,家里又不是没房子住。我说多一套不好?洪朗说,你咋这么贪心。
我一下眼泪就上来了。我说洪朗你有没有良心,是我贪心吗?我怀洪旗的时候我住哪儿?要不是行里照顾我,生了孩子咱们住哪儿?你操过心吗?这是我贪心吗?洪朗梗着脖子不说话。
这个分房领导的事还是李宛晴告诉我的。那时候她刚再婚不久。其实我和她不熟,虽然在同一栋楼里同一层,但不是一个办公室,这些年的来往不比两只手的手指头多,不过我听说她二婚的老公也是自来水厂的,我就去问了。
李宛晴也没有拒绝我。她笑着点头说,好,我晚上回家问问。第二天她就给了我答复。
但洪朗最后也没去找厂里领导。其实我对他这样已经习惯,就是早上从厨房窗子看着他骑车出门,还是觉得很失望。
自行车是洪朗结婚前买的,他一米八的个子压在上面摇摇晃晃,离近了就能听见自行车四处吱吱作响,他也不在意。他什么也不在意,工作上马马虎虎,从来不求上进,当年跟他一起分进自来水厂的,好几个都升了,就他一个人还在科室里混日子。
他还爱上了钓鱼,在区北边一个水库,周末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家有时候能拎回来一两条。我以为他是跟我们行里一些男职工一样,爱好跟着领导走,结果他就是自己喜欢。我板着脸在厨房水池里收拾鱼,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
我想起李宛晴说过,顾夫跟领导关系不错,想起偶尔在楼下碰见他们出门,顾夫骑着一辆新自行车,后座坐着李宛晴。我知道顾夫会把李宛晴带到区行门口,自己再去上班。我摇了摇头。
1999年底,区行多了一些生面孔。行里说是县行改制,分流了一批过来,还有一批被买断了,前两天有人因为这个闹去了市行。同事们都在传,区行可能也要搞买断。我觉得紧张。果然管钱的就是没那么稳定。好在洪朗那边饭碗还是硬的。但我回到家,发现洪朗在客厅坐着,洪朗说他们厂下了通知,买断的安排从下个月开始。
我一下眼花了,什么都看不清,就隐约听见自己问,定了吗,有没有你。
洪朗说,还没定,应该没有我,我都干这么多年了。
我恢复了听觉。我感觉我的声音很大。我冲着洪朗喊,什么叫应该没有你,你去问啊。洪朗说,说了还没定,没定怎么问。
我不打算再指望他。我坐下来,问负责买断的领导是哪个。洪朗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让你说你就说。洪朗说,这次厂领导为了避嫌,组织了一个工作组,让顾夫负责统筹,顾夫你认识吧,二单元那个。
我脑子嗡一声,反而冷静下来,我说我知道了。
我去买了两瓶酒,又给李宛晴的女儿买了身秋衣秋裤。找一天洪朗下班,我让他明天去单位,把这些给顾夫提过去。洪朗问,干啥。我反问,你说呢?咱家还有别的事儿求他吗?
洪朗说不用,老顾也不是那种人。
“你跟他在厂里一年能说几句话?”我瞪着他,“你知道他是哪种人?”洪朗又不吱声。我说我把话放这了,东西你必须送,送完跟他聊聊,晚上请他吃个饭。说完我进厨房做饭。
“我要是不去呢?”洪朗在我身后问。
“那你就别回来!”我喊。
洪朗去了,但只送了礼,没有请顾夫吃饭。他说顾夫说了,懂他的意思,谢谢他的东西,吃饭就算了,大家又是一个厂的又在一个大院,不能再让他破费。顾夫还让洪朗给我捎话,说知道是我费心,心领了,非要下这个馆子的话,就让洪朗带着我跟孩子去,算他顾夫请的。
我说,你看人多会说话。接着我问,那买断的事?洪朗说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肯定没问题了。我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道厂子里人多口杂,顾夫不能把话说死,就没再多问。
到了2000年春天,3月份,自来水厂的买断名单还没定下来,一直没有下文,但我在大院里每次碰上顾夫,他都大大方方和我打招呼,我感觉应该是没问题。那个月下旬,厂子里也有了消息,说要照顾没分房的老员工,年内争取把分房这件事落实。
第二天我高高兴兴去上班,中途去洗手间洗手,又碰上李宛晴。李宛晴在我旁边打理头发,要走不走的,最后看看洗手间里没别人,才小声说,文静,我们家老顾昨天跟我说了件事,我想着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我随口问,咋了。李宛晴从镜子里看我。她说,老顾说,你家小洪在这次的买断名单上。
我记不太清当时怎么和洪朗吵的了。好像是摔了几个碗,推倒了两把椅子。我是真挺生气。生气他这些年天天不吭不哈。生气他要是多一点儿眼色,也不至于结婚好几年没分房,现在还要被厂里扫地出门。我吼他,让他请人吃个饭他都不愿意,顾夫说不用了他还真就信了。
洪朗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拿不出个办法。他越这样我越气。我记得我说他不是个男人。对,我说过。吵架,谁还管得了嘴里说什么。但洪朗一拿起菜刀,我很多记忆都被吓走了。我从没见过洪朗那么可怕。
他冲下楼的时候我没有拦住。这件事我后悔了很久。虽然万幸没有出人命,但洪朗的工作算是彻底完了。公安局让我们两家和解,李宛晴跟顾夫也确实没追究。我拎了水果过去,李宛晴没收。后来再在银行见到李宛晴,我都觉得心里烧得厉害。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去找她,问她洪朗的事还有没有余地。
李宛晴知道我在问什么。她叹口气,看看我,又叹口气,说,我也说不上,跟你说实话吧文静,老顾说了,洪朗在名单上,是领导要求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
我说我都明白,我不怪他,是我跟洪朗的错,但我想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李宛晴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你们想个办法。
说实话,我想过,要是洪朗那刀砍上去,也就砍上去了。我觉得顾夫该。他完全可以早跟我们知会一声,我们也能有个准备。刚才起床的时候,我听说他死了,心里还松了口气。虽然这份感觉现在已经彻底没了。我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力气很大。我看了一眼洪朗。洪朗两只眼通红,抱着头坐在沙发上,没动。
敲门声越来越急,我过去开门。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门口。女的穿着警服,男的没穿。男的冲我一笑,说,胡文静是吧?我胡乱点点头。我能看出来,他级别比这个女的高。
这个男警察又说,洪朗在家吗?有事儿找他。他视线越过我肩膀,应该看见了屋里的洪朗。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人又掏出了警官证,在我眼前亮了亮。
区刑警队的,黄荣发,他说,配合一下。
第六章 黄荣发
我进刑警队是1988年。部队转业,一开始分到监狱,抓一个逃犯的时候帮忙出了不少主意,立了大功,分局局长看我顺眼,想办法把我调到了区里。最初跟着大队的老队长学习,1996年,老队长在一次抓捕中牺牲,分局长问我想不想当队长,说我条件合适。我说不想,不愿意管人。我给分局长推荐了小方,后来小方就变成了方队。小方不让我这么叫他,他进队比我晚三年,我还带过他一年。我说该怎么叫怎么叫,两回事。
林梦方进队之前,方队找我商量,问马上要来一批新人,有个女的想分到咱们队,要不要。我说,听你这口风,感觉不能不要。方队说,确实,这女的有关系,市府办公厅林主任的女儿,林主任你知道吧?我说,听说过,副的。方队说,甭管正的副的,林主任给市局打招呼了,市局让咱们局里照顾照顾。
我说,先不谈照不照顾,你就说她够不够资格。方队说,成绩挺好,在学校表现优异,新来的这批人里算拔尖的。他拿了个表给我看。我说,优秀毕业生啊。方队说是。我说,那不就行了,优秀毕业生还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