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5)

  我问买断的钱有多少。我妈说能有多少,单位要有那么多钱,就不需要搞这个了。我又问,那这些人不会闹吗。我妈背对着我,说能怎么闹,闹也没用,好歹有钱可以拿,闹了就连钱都没了。

  “那你们单位有没有?”我追问。我妈松开鼠标,转身看看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反问。

  我靠着书房的门框,说没事,就是问问。我妈又问,是不是有人因为买断犯罪了。我摇头说,真就是随便问问,你看你怎么老犯罪犯罪的。

  我妈撇撇嘴,说,这怪我吗?不是你哭着喊着要上警校,我需要担心这个?上警校就算了,还非要当刑警,出点什么事有你后悔。

  她估计也感觉自己话重了,就清清嗓子,让我离这类案子远一点。她说,这些人一辈子都指着单位过活,一下子没了指望,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现在想想,好像她说得挺对。

  死者的基本情况已经查清。人是被勒死的,用一根电话线。电话线就放在箱子里,揉成一团跟尸体装在一起。物证科的意思,电话线上没有指纹,也看不出什么特殊。这种电话线是电话局统一安装,家家户户都一样。

  我和我师父说,查查谁家里电话线没了,行不行。我师父脸色发苦,说这人能杀人能抛尸,这点还能想不到?

  他往水池边上一蹲,问我怎么觉得。

  这时候尸体已经送去了局里,大院的人也散了。死者的老婆上警车出了大院,跟队里两个人一起。还有不少事情要跟她确认。我站在原地。我说我觉得那个箱子有点儿奇怪。

  装尸体的那个行李箱。帆布材质,大小刚好够装一个个子不高的成年男人。有拉杆,有两个轮子,没有品牌。这种箱子并不常见。有群众说,这是银行去年过节发的,跟厂家合作,大院里基本每家都有。也有人说这箱子光看着还行,质量不好,用一用不是轮子崩了就是拉链断了,只能扔掉。物证科初筛了一遍,说行李箱上依旧没有提取到指纹,其他的,要回局里再检测。

  我师父又掏出了牙签。他抬头看看我,让我继续说,想到什么都说。我心跳快起来。我说,凶手知道用电话线这种不好追查的东西,又知道抹掉指纹,从杀人到抛尸到现在没暴露一点证据,一定是个聪明人,那为什么他不换个别的箱子?既然是银行发的,那一下不就锁定到大院了?

  也不一定,师父说,你也听见有人说了,质量不好,可能凶手是捡了谁家扔的,他不知道这是银行发的东西。

  我说,有这个可能,但凶手给你的感觉,不像会去捡别人随便扔掉的箱子,而且这跟他后续的举动不符。

  师父问,什么后续的举动。

  “就是抛尸这个事。”我指指水池,“一般人抛尸肯定往远了扔,荒郊野地越偏越好,巴不得十年八年过去才有人找见,这才对吧?”

  会抛在这里,说明他就不怕被人发现,或者他就是希望赶快被人发现。我补充。

  师父点点头,说,你警校没白念,所以?

  我说所以我觉得凶手是故意的,不管他是不是住在大院,他大概就是要把我们的视线引到这边,箱子,加上水池,都有他的目的,不会是临时起意。

  “他希望我们以为,嫌疑人就是大院里的人。”我又说。

  我师父眼看着地上一只蚂蚁,说,那你的意思,凶手在大院外?我说,这也不好说,反过来想,可能凶手也是想误导我们,排除自己的嫌疑。

  师父一咧嘴,说,那不就鬼打墙了?我说,破案不就是要考虑各种情况吗?

  我师父沉默下去。物证科的人喊我们俩让一让。他们拿起了箱子,打算带回局里。我师父歪头看了看,突然说,这箱子是有点儿奇怪。

  我正要问为什么,就听见方队在喊。银行派了个临时负责人过来。方队刚好也没走,一见负责人,火气就上来了,问你们银行的安保工作平时都怎么做的,保安都他妈摆设是吗?

  他发火不是没由头。队里推测,案发应该在深夜,抛尸应该在凌晨,扔箱子进水池,必定有动静,水池附近就是大院的保安亭,按理说不可能不被惊动,但我们到的时候,保安亭里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方队一问才知道,大院只有一老一小两个保安,老的是以前银行保卫科退下来的,白天就是躺在保安亭里听收音机,晚上回家睡觉。小的才19岁,一个银行职工的远房亲戚,从村里出来没有活儿干,被硬塞到这里。

  方队让银行负责人去问,这个小保安当晚在干什么,银行负责人说,问过了,晚上出去打牌了。

  银行负责人似乎也委屈,低声说大院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事儿,谁能想到出这么大案子,回去一定狠狠处罚那两个保安。方队一下嗓门更大,说什么叫没出过什么事儿,上回拿刀砍人的是不是你们大院,怎么一点儿不长记性?

  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闪了一下。那个银行负责人的表情也一下变得很奇怪。

  他说上回差点儿被砍的那个人,就是这次被杀的这个。

  是同一个人。

  顾夫,34岁,在自来水厂上班,妻子就是那个李宛晴,这家银行的职工,做审计。李宛晴比顾夫大一岁,结过一次婚,八年前离了。两个人是重组家庭,在一起两年多不到三年。

  他们住的房子是李宛晴的职工分房。家里有一个女孩,今年15岁,叫程心妍。李宛晴跟她前夫生的。再婚后,她跟顾夫没有再要孩子。李宛晴的前夫队里也在查了。李宛晴说他定居在外省,那就需要那边的公安协助,估计不会太快。

  我翻案卷,看队里之前做的笔录。差一点儿砍到顾夫的那个人叫洪朗,30岁,也是自来水厂的职工。他的妻子和李宛晴一样在银行上班,叫胡文静。洪朗和胡文静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砍人那件事是快三个月前,3月22日,一个周三。顾夫正常下班,买了菜,走的东门。大院东门虽然平时不开,但留了个小侧门给人通过,从来不锁。他刚到自家楼边,洪朗就从西边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跑上前就要往顾夫头顶砍。

  笔录上写,是顾夫家楼下201的邻居救了顾夫,这个邻居跟他一道进的大门,看见有刀,一把挡下了洪朗的胳膊。下班的点儿,周围人也多,一起上去,集体把洪朗按住,菜刀也夺了下来。

  过程差不多就是这样。至于动机,洪朗的供述说,是因为顾夫把他放进了自来水厂的买断名单里,他一时气不过,就瞅准顾夫下班的时候,要给顾夫个教训。

  但顾夫那边给了不一样的说法。他说他是在负责拟定厂子的买断名单,可名单还没确定,也不会外传,按理说洪朗不可能知道。

  我看得有些糊涂,抬起头看了桌对面我师父一眼。师父问我又想到什么了。我说这个洪朗怎么这么冲动,就因为进了买断名单,就要杀人?

  “笔录你是不是没好好看?”我师父反问,“写得清清楚楚,两个人说法有出入,到底因为什么还不好说。”他又说,因为买断名单一时冲动也合理,活路一下给断了,换谁谁不着急。而且虽然洪朗和顾夫的说辞不一样,但洪朗那段也不是不能采信。名单这种东西,厂子里不可能密不透风,谁瞥见了,传话给洪朗也有可能。

  他说区里这两年这种案子不少,警方见多了,加上顾夫跟洪朗两边也和解了,就没往下再查。也是因为这一点,早晨他和方队都没想起来。

  我眼睛又移回案卷,看着上面写洪朗身高一米八一,随口问那这次的案子会是他干的吗?师父不回答,反问我,案卷看完了没?看完了就跟我走。我点点头站起来。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人已经在审讯室,半个小时前我和他一起去提的。我跟着师父上的楼,一号楼四单元602,楼顶。我师父敲了门。一个脸圆圆的女人来开。她比我矮半个头,一看她脸上那个表情,我就明白她心里多少知道些事。

  我师父冲她笑笑,说,胡文静是吧?

  第五章 胡文静

  1991年,我和洪朗结婚。地点在区行附近一家饭店。没叫多少人。我姥姥姥爷、他爸妈,几个两边的同事,一个我的小学同学。我父母走得早,给县里修条路的时候出事故,一下把两个人都带走了。我和我弟弟都是我姥姥姥爷带大的。

  洪朗家一开始对我不太满意,觉得我没有父母还拖着个弟弟。人也没客套,直接就跟我说了。后来听说我是城镇户口,工资比洪朗还高,就没再拦着。结婚前我托一个过去技校同学的关系,帮洪朗他妹妹解决了进医院的工作。洪朗他妈,后来的我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上嘴,说,小胡,我们家人性子比较直,之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也笑着点头,心里想狗屁性子直,不就是势利眼。

  其实我也有我的打算。我找洪朗主要是看中了他的单位。自来水厂。我琢磨着,人人都要喝水用水,管水的应该比我这管钱的稳定。我最在意的就是稳定。进银行是为了稳定,结婚是为了稳定,稳定让我觉得踏实,我不想再跟过去那样,蹲家门口等我妈回来做饭,等来的是眼泪糊了一脸的我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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