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4)

  说完顾夫又扶了一下眼镜。我看着他的眼镜,心想这个眼镜腿的铰链需要修一修了,侧边还掉了漆,最好换个新的。但我什么都没说。

  顾夫清清嗓子,说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去我家里吃饭。我心跳停了一拍。我问他会不会做饭。他说会一点,但平时主要吃单位食堂,一个人不值当得开火。我还想说什么,徐主任的儿子从房间冲出来,大声敲隔壁卧室的门,说他的试卷要签字。我和顾夫对视一眼,相互笑笑。我们知道我们该走了。

  顾夫送我回家。他在我家楼下往上看了一眼。对着我们的是厨房窗户,没有亮灯。有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儿水枪,乱七八糟地喊,洒了一地的水。两个半大小子爬上了铁栏焊成的大门,嘲笑另一个个子矮的男孩胆子小。

  我说我上楼了。顾夫犹豫片刻,说其实他本来不想来的,别人都劝他别找二婚的女人。“你别看那个徐主任前后张罗,”他又说,带着一点恼火,“她就是想看你笑话,也看我笑话,她跟我亲戚说的,以为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微笑,说,那你怎么来了。顾夫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来,也还好来了。他的眼镜在院里路灯下有点反光。我想起来刚才看他的手,是一双不抽烟的手。

  我说有空再联系吧,你有我家电话。就转身上了楼。

  楼道是声控灯,二楼的坏了,三楼的又太敏锐,反而刚好把二楼楼梯照亮一部分。我在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停下,冲下看了看,还能看见他。顾夫站了一阵,好像看到三楼的声控灯灭了,才动身离开。

  我重新喊亮了灯,觉得脚步轻快,一步跨两级,上到下一个拐角。我家对门有人。陈姐正从裤兜里往外掏钥匙。我对她打了个招呼,顺嘴问,陈姐这么晚才回来?出去了?

  “没出去,就下楼扔了趟垃圾,你干什么去了?”陈落语问。

  第三章 陈落语

  1999年,我办了退休手续。其实离规定的退休年纪还有一年,但我的身体状况摆在那里,银行也理解,所以手续办得很顺利。我左腿的膝盖是年轻时给银行跑业务伤的。底下一个县城组建支行,去的那天遇上县城北边的大河发大水。我从齐腰深的水里过马路,脚踩空,被冲出去十几米,好不容易拉住一棵树上岸,膝盖上划了个大口子。

  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过了一年才觉得走平路都艰难。医生说太晚了,没办法治了,要治只能去省城。我想想太麻烦,又耽误工作,就随它去了。没想到现在成了个难题。

  大院盖起来那一年,行里体恤我,要给我把房子分在一楼,被我一口拒绝。我明白他们是好意,但我不想被人看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女人。我说给万姐吧,她公公坐轮椅,一楼方便。最后我分到了三楼。一号楼二单元302。后来每次拖着膝盖在二楼拐角休息,我就心想我是不是太犟了,然后喘口气接着往上爬。

  我搬家后一个月,李宛晴搬进了我对门的301,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我听说过她离婚的事。也没法不听说。大院里离异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李宛晴对我很好,很友善,行里发些油啊面啊的,她都抢着帮我去领,给我放在门口。有时候我出门扔垃圾,碰上她下楼,她都要帮我拎下去。

  我知道有一个好邻居不容易,但我总为此感觉心慌,犹豫了一阵子,还是给她门上贴了张纸条,说不必麻烦她这样帮手了。我写得直接,李宛晴后来也确实没再帮过我什么。但每次看见我,她还是一样热情。

  我又感觉心慌,好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可我实在不想被人看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女人。

  我到现在没有结婚,以后应该也不会了。年轻时候我插队下乡,和一个外市的知青有过一段感情,各自返城后断了联系。我们有彼此的地址,所以我一直等着他给我来信或者来找我,但也一直没有。过了两年,我好不容易说服了父母,到他所在的城市去找他,最后辗转打听出来,他已经结了婚,孩子也有了。

  我在那边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个人回了家。我父母没有问我什么,他们似乎早想到了。我不恼恨他的做法,但我为自己感到可笑,我明明也早该想到的。

  那之后我就拒绝了再和男人有往来。我家庭不错,想给我介绍对象的人很多,但我一个都没同意。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者也不需要为什么。只是一个女人不想结婚而已,不需要给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总想起插队的那段日子,晚上,一起去的知青们常常会点起篝火,凑在一块唱歌,他就一个人坐在旁边,默默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东西。我从他的本子上读到过一首很好的诗,他告诉过我诗人的名字,但我忘了,后来也只记住了印象最深的一句。

  那个诗人,女诗人,写,“在我的心里有许多星光和影子,这是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她写海边的两块石头,别人都说它们互相为伴,她却说这就像两棵不能行走的树,彼此缠绕,但归根结底还是两棵树,变不成一棵。我大概记得是这样。

  我想,人都是寂寞的,有了对象也一样是寂寞的,既然如此,那不如没有,不对人有所指望,就不会失望。很普通的道理。

  我记不清和父母争执过多少次,又好像没有太激烈地争执过,总之后来他们就不再干涉我。反正我两个哥哥都先后结了婚,家里人丁兴旺,多出来一个老姑娘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我母亲以前是老师,我去插队前她没了工作,最后也没有复职。父亲好一点,79年进了区里的税务局,过两年还当了干部。也是应他的要求,我参加了银行的招考。进银行的第三年,他又指导我去报了大学的在职函授。我父亲说我很有主见,他和我母亲都拗不过我,那就这样了,但我还是要多读书多学习。

  他说,让你进银行是因为银行稳定,以后不管怎样都有人管你,让你读函授是丰富你的知识,保证你不会被社会淘汰。我承认他是对的,但他也没想到,银行也不是谁都管,过了十几年,就开始搞分流和买断了。

  退休后,我的生活变得愈发简单。每天早晨五六点起床,去大院附近的菜市场买菜,顺便买一份火烧和豆浆,到走回家,这一天的力气已经用得差不多,吃完早饭要休息很久。

  我在卧室窗边摆了一把摇椅。这些年我习惯一边坐在摇椅上揉着膝盖,一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一条窄路,勉强够两辆汽车并行。路两边属于紧挨着我们银行大院的一个旧小区。路在大院东门绕个弯,再通向北。整个弯道都在我的视野里。东门对面,隔着窄路,还有人包下来两间平房,开了个小卖部。

  那个人我认识,肖如娟,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女人。她丈夫是银行的员工,叫王远,也不怎么爱说话。两个人都住在大院里,二号楼四单元,98年结的婚,99年初小卖部开张。他俩没有孩子。跟王远结婚前,肖如娟在区里的商厦上班。我认识那家商厦买鞋的柜员,她告诉我的。

  小卖部早上七点开门,到晚上八九点收摊,卖一些小零食和文具、玩具。小路往南出去就是这一片唯一的小学,银行大院和周围两个小区的孩子,上下学大都从这里过,东门这边的空地宽敞,小孩子们也爱在这里玩儿,守着这样一个位置,小卖部的生意看上去还不错。

  肖如娟有时候坐在摊子旁,有时候坐在后面屋里。她总是同一个淡然平静的表情,有人来买东西就飞快地弹起来,我能看到她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意。我开始上年纪了,但所幸眼睛还很好。

  看一阵外面,到中午十一点,我会去做午饭。一个人吃不太多,炒一个菜,嚼半个馒头。菜吃一半,剩下一半晚上炝锅下一个面。下午是我看书的时间。晚上吃完晚饭,我一般下楼转一转,听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们聊天。我有一台电视,但很少打开,我嫌它吵。

  我睡得比较早。因为我的膝盖每到半夜十二点多,就会自己疼一阵,把我疼醒。醒了就不好入睡了,最后我摸索出来,一觉要分成两段,这样能舒服一些。

  就像今天晚上,我又在睡梦中被熟悉的痛感惊醒。我慢慢坐起来,小心把腿放到床下,喘了一会儿,踩上拖鞋起身。一切都形成了习惯,不需要思考。新年的二月了,农历还没出正月,暖气烘着我的腿,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那条窄路北边,我视野的尽头。

  暗淡的路灯下,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第四章 林梦方

  我从我妈那里知道了什么是买断。她开着电脑在玩儿蜘蛛纸牌,随口说就是给一笔钱,从此跟原单位就没关系了。她最近迷上了这个游戏,连写字的爱好都顾不上。也不知道哪里那么好玩儿。

  电脑是年初我爸找人配的,当然,一分钱没花。电脑连了网,用的是叫什么“猫”,名字很有意思,但不好用,一有人打电话进来,网就会断。我们也很少用它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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