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水池左方让开一条通路,那个女人一步一停,走到近处,一只手捂着嘴。她是长头发,应该是匆匆忙忙从家里过来,还穿着睡衣拖鞋,发丝胡乱粘在脸边,衬得皮肤更白。从她脸上,我看到了一种无限弥漫的悲伤。
我感觉她的眼睛像个什么,但一下也没想起来。
有民警把她拦住,她身边一个似乎和她相熟的女人搂过了她,说宛晴你好好的,千万别冲动。我拉住离我最近的一个人,问她,这个女人是不是死者的老婆,叫宛晴是吗。
这个人说,是的警察同志,她姓李,李宛晴。我问具体哪两个字,她又说,是音容宛在的宛,大晴天的晴。
第二章 李宛晴
1997年,我第一次见他。介绍人是我们办公室的主任,姓徐。徐主任平时对我的态度并不好,但不知道怎么,那天她特别热情。一通扯闲天之后,就说起来她有个亲戚的亲戚,三十多了还没有对象,自来水厂的,老职工,挺稳重的一个男人,问我想不想见一见。
我没办法说不想,相亲有时候也是人情,她都提了我不好说什么。我也确实愿意。离我离婚已经快五年了,我想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的,虽然我也说不好到底是为什么要有。
如果我母亲还在,大概也会让我去。她三年前走的。我父亲住在老家,自打我离婚后就已经很少和我联系,我母亲一走,我们之间更少了一个关联。上个月劳动节我去看了他一趟。他和我弟弟一家人挤在厂子分的老房子里,我弟弟的两个孩子正在打架,我弟妹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他们分开。我在沙发坐了一会儿。没人提留我吃饭的事情,就自己回汽车站坐车。
我刚到车站,我弟弟提着我们银行发的那箱饼干赶过来,说姐你还是拿回去,给心妍吃。我知道是我父亲不想要,轻轻把饼干推回给我弟弟。我弟弟有点尴尬,说,姐,你别怪爸,再给他点时间。我问他自己怎么想,我弟弟眼盯着脚尖,说,别的不提了,你大侄子该上小学了,不想让他在县城读,你在银行有没有什么关系,花点儿钱也行。
我想了想,说我看看吧。
徐主任让我早下班回家。我回去简单补了补妆,穿了条长袖的长裙,准备晚上去赴约。中途给心妍做了晚饭。心妍问我去干什么,我没有正面回答。那时候心妍12岁,我觉得她还有点小,不一定能明白。
结婚那年我二十岁,前夫是做小生意的,家里条件一般。我父母都看不上他,但我觉得他人活泛,比一般男人有意思一些。那一年也是我刚考进县支行。他和我一个同事认识。年底我们就结了婚。
结婚第二年,我怀了心妍,从医院做了检查出来,科室外面一个大娘说,看你的模样,怀的一定是女儿。我回家和前夫说。他抽了两根烟,问,能不能把孩子打掉。
他的意思是,他还没做好准备,他那边很不稳定,经常要往旁边市跑,顾不上孩子,不行再等两年,就两年。我说,银行有托儿所,两边父母也能帮衬,不会影响你什么。他说那不一样。我透过烟雾看他的脸,头一次觉得他面目模糊认不清。明明他离我很近。
最后我说好。
第二天我自己去的医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忽然感觉很害怕。医院里人不少,但我还是觉得清冷,像在地下室里。走廊远处的灯管坏了一根,看过去黑洞洞没有尽头,一个护士正往那边走,我就看着她一点点被走廊吞掉。我想起小时候住在县城,厂区附近有个荒废的老隧道,大人们经常说,小孩子走进去就回不来了。
我不想做手术了。我起身回了家。
心妍两岁那年,区行业务扩展,缺人,到县行去招,挑中了我。我运气好,被安排在区行附近的一个老楼房,不用住西边的那片平房。他的生意也是从那个时候好起来的。下一年,他也搬了过来,我们不用分在两个地方。
我以为这意味着我们往后会越来越安稳,但到心妍六岁那年,他夜不归宿的时候越来越多,问他,他都说谈生意谈到太晚了,睡在朋友家。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没想好怎么问他,电话就打到了家里来。那个女人说的话我也没太听全,就听见她反复说她怀孕了,六个月,他不能不管。
后来我始终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年纪多大、叫什么、住在哪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可能我也不想知道。这不重要。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男人总是能把怀孕和孩子的事情看得那么稀松平常。
离婚两个月,大半个区行都知道了我的状况。那个年月,单位有点风吹草动都传得很快,有人离婚更不用说,何况我还是被老公抛弃。我对此倒不是很在意,比起他做的事和我父母对我的态度,这些闲话算不上什么。
但波及到心妍又是另一回事。
那天心妍是去隔壁单元一个叫小冰的孩子家里玩儿,回来突然问我,什么叫离婚。我心里一咯噔,问什么意思。心妍说:“小冰妈妈说的,说你和我爸爸离婚了。”我当时正在包包子,听她说完,擦了擦满是干面的手,就去敲了小冰家门。
小冰妈妈来开的门,我没有走进去。我就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有些事背地里说一说就算了,给小孩子听见不太合适,都是一个院里的,嘴里还是要积点儿德。
我说得很平静,但我在她眼里看见了恐惧。
心妍第二天放学回来说,小冰妈妈不让小冰和她一起玩儿了。我热着昨天剩的凉包子,随口说:“她管不着你们,小冰要这么听她妈妈的话,那她也不算你的朋友。”心妍问,那她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说是。
又过一个月,我父母从老家来了一趟。他们俩都在市辖县的厂子里工作,一辈子勤勤恳恳。家里女儿离婚,对他们来说可能比女儿死了还严重。或许我也可以把这里的“可能”去掉。我母亲让我去把前夫找回来,说些好话,说不定还能复合,外面的女人哪有原来的妻子和孩子亲。我说,人都跑外省去了,上哪去找,复合了又能怎么样,让他再欺负我一回?
我父亲在茶几边一根接一根抽烟,不说话。我喊他别抽了,他没有理我。
我母亲又试探着说,不行他们找人再给我介绍对象,我年纪也不算大,工作又好,不愁找不到。说着她转头问我父亲,厂里那个刘师傅,他家儿子是不是在找对象来着,就那个老婆难产死掉的,人看着挺老实,家里也是个小女孩,还有老周家那孩子,三十多了也没结婚,好像就在区里工作。我母亲说,小周小时候跟咱小晴多好,你回头问问他们。
我父亲掐灭了第六根烟。“你就怕别人不知道你女儿离婚是吧?”他闷声说。我母亲说,那总得问问,你让她娘俩以后咋过。我父亲点起第七根烟,说,爱咋过咋过。
我依然透过烟雾看他,就像当初看我前夫一样。我也觉得我父亲面目模糊了。我心想这到底哪里丢人呢,犯错的又不是我。
那顿饭是在徐主任家吃的,就在银行大院里,她家离我家隔了一栋楼。饭菜很简单,我也忘了都吃了什么。他比我来得晚一点,见面的场景我还有印象。他样子和个子都普通,最多不超过一米七五,理了个平头,戴眼镜,短皮衣配长裤,手腕上有一块表,裤子上挂了串钥匙,裤缝整整齐齐。单身男人这么整洁利索,也不多见。
我记得他进门先打量了一下徐主任家的房子,眼睛才落在我身上。他沉默片刻,点头对我一笑,说你好,我姓顾,大名顾夫。他声音不大,但很稳,笑起来大方坦然。我反倒有些紧张,无由地想起来,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吃饭时顾夫坐在我对面,说了什么我也已经记不太清,就记着他隔一会儿就往房子四周看一眼。我估计他可能是不自在。徐主任儿子比心妍大两岁,进进出出都拉着脸,大概不高兴家里来了生人。饭吃完,徐主任和她老公进了卧室,留我和顾夫单独在客厅。
她家沙发是浅绿色的,布面,我坐的那一边有些塌陷。徐主任不胖,那这里应该是她老公常坐的位置,正对着一台彩电。顾夫和我隔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电视上播的新闻。我捧了杯热水,手心里都是汗。
“你也住大院里?”顾夫忽然问。我说是。“跟这个房子差不多?”顾夫又问。我又说是,一样的房子。顾夫隔着眼镜看看我,往我这边挪了挪,说徐主任对他简单提过,我离过一次婚。我突然没那么紧张了。我说对,我前夫姓程。
我以为他接下来会问我为什么离的婚,可他什么都没问。他扶了下眼镜腿,低声说他没什么经验,不太会和女人相处,希望我不要介意。我问他平时都忙什么。他说也不忙,就是一个人习惯了,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过了三十岁。
我问他之前没有相过亲?他说相过,别人都嫌他年纪大,他也嫌那些女人都咋咋唬唬,不踏实。
“你女儿呢?”他又问我。我说她在家,到秋天就该上初中了,成绩还可以,按划片应该是去三中。他说那就是十二三岁?我说,十二岁。顾夫说,嗯,三中挺好,好学生多,不像八中那边都是些小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