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茵媛看向李想。
“有什么东西一直困住你,让你无法放过自己。“李想一脸笃定。
“没有——“
李想用手摆正吴茵媛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我不知道——也许是恨自己不够恨。明知自己是无辜的,可仍然会同情对方。”
“我也不理解这样的自己,”吴茵媛摇摇头,“有一次我爸又当着我的面暴打我妈,我冲上去咬伤了他。我永远忘不了他震惊的表情。可能是第一次见识到来自他最爱的女儿的恨意吧。那个瞬间我又产生了对他的愧疚。吊诡的是,我喜欢我爸,但是又厌恶和害怕他喝多之后伤害我妈,特别是每次亲眼目睹他对我妈施暴,我又会因为自己更喜欢他而对我妈感到愧疚。”
吴茵媛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
“长大以后,我才渐渐明白我妈的愤怒其实是来自无助,她的痛苦无处宣泄,一次她失控中把我的头按进注满水的浴缸。看我垂死挣扎。直到再不停下我真的会死。不知道为什么,这竟然抚慰了她,后来这似乎成了唯一可以抚慰她的方式。而我,从此以后无法游泳、无法使用浴缸,害怕任何像是水池的地方。”
李想看向窗外,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即使如此不堪与痛苦,他们都不肯分开。”
“所谓亲密关系,就是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权力。”吴茵媛觉得无望,“我只是不想被伤害而已。“
吴茵媛看向李想,他背对着她,彷佛什么都没听见。
寂静中,有种从极度压抑的缝隙中透出的呜咽。
吴茵媛看到他轻轻颤动的肩膀。
“你是在哭吗?“
吴茵媛伸出手,转过李想的脸。
泪流满面的脸。
他看着她,轻轻向前,吻上去。
他没有其他选择。
那滚烫又冰冷的震颤瞬间荡漾过大脑。
世界一片空白。
直到李想心口的重低音,不可抑制的响起,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彷佛被电流穿透,两人瞬间弹开。不约而同贴向摩天轮车厢的最远对角线,无法再看对方一眼。
摩天轮抵达地面的一瞬。
“我先回去了。”吴茵媛不等李想回答,跳下摩天轮逃跑。
“好。”李想回答的时候,已经走在游乐场的步道上。
“我在干什么?我刚刚干了什么?”李想延时重启的神经系统终于开始工作。想起刚才的一幕,瞬间满脸通红。
他抬起头强装镇定,就看到一对年轻情侣迎面而来,两人手腕上缠绕着红线。他好久没有见到的红线。
他甩甩头继续向前。
一个中年男人递甜筒冰激淋给自己的妻子,两人手腕之间也飘荡着红线。
太奇怪了,李想自从从摩天轮下来,就开始不停的看到红线。
一定是我眼花了,要么就是有什么幻觉。
李想拍拍自己的脸,走出游乐场大门。
家门口,李想轻轻开门,蹑手蹑脚走到客厅,躺倒在沙发。
心跳突突地厉害,他不得不用力按住。
卧室里,吴茵媛也正捂着胸口,深呼吸。
被子盖在头上又掀开,盖上又掀开。感觉要疯。
第二天清晨,吴茵媛早早穿戴整齐,悄悄打开卧室门,看向客厅里沙发的方向。
李想似乎还在睡觉。
她打开卧室的门,悄悄走向玄关。
沙发上,李想睁着眼睛,听着吴茵媛的动静。等她悄悄出门,才敢放松呼吸。
咔哒一声,门锁关上。
李想翻身坐了起来,一脸忐忑,不知该怎样去上班。
吴茵媛刚踏进律所的大门,就在前台收到一个巨型玫瑰花束—99朵弗洛伊德玫瑰。吴茵媛最喜欢的颜色。
“哇哦——”办公区炸开了锅,吴茵媛在众人艳羡与惊呼声中抱着花束穿过办公室区。
众人吃惊是因为吴茵媛收到玫瑰花在恒盈是破天荒的大事,众所周知吴茵媛律师极端优秀,但是比她优秀更广为人知的是,她是恋爱绝缘体。吴茵媛律师不是没收过花,她收到过来自委托人各种各样的花:向日葵、郁金香、白百合、大麦、百元大钞折成的土豪花束,唯独没有收到过玫瑰。
吴茵媛把玫瑰花束放到办公桌远端,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能证明送花人的卡片。她想不出谁会开这种玩笑,不由自主地开始咬指甲,如临大敌。
这时电话震动,吴茵媛接起。
“玫瑰好看吗?”
吴茵媛一愣。
“我是蒋毅锋。”
没有听到回答,蒋毅锋追问:“能听到我说话吗?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约会那种。”
吴茵媛突然开始打嗝,难以抑制的打嗝。
“对不起——”吴茵媛正要回绝,转身看到李想正在走进公司。隔着玻璃正看着自己。显然,他也看到了无法忽视的巨型玫瑰花束。
吴茵媛改变了主意:“好吧,哪里?”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去律所接你。”隔着电话,也能听到蒋毅锋的雀跃。
第44章 如果她学会爱上你,从此也就有了爱上别人的能力
吴茵媛约了委托人见面,对方各种控诉薄情寡义的老公。这是最需要提供倾听和情绪认同的关键时刻,然而吴茵媛的眼睛却忍不住向茶几上的那束巨大的玫瑰扫去,每看一眼,她的思维都会飘逸。
“对不起,您说什么?”吴茵媛尝试让自己目光回到委托人的脸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委托人一脸不满。
吴茵媛突然站起来,委托人下意识一缩。像是害怕被她打似的。
吴茵媛走向那一大捧玫瑰,把它放到自己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回到桌边,但是仍然不放心,再次拿起它砰地扔进沙发侧面的垃圾桶。
终于能松口气了,她坐回自己位置,感到元神归位的清爽。
“您不用担心孩子们会站到父亲那边,他们对你态度不好,可能只是因为你总是自怨自艾。祥林嫂再委屈都很会让人敬而远之。所以首先,你要放弃自己的受害者心态。”
“受害者,对,我就是受害者!”委托人几乎是眼前一亮,觉得吴茵媛抓到了重点。
“受害者就是弱者,要想赢得这场战斗,你要练习强者思维。”吴茵媛谆谆善诱,“那个女人不是信誓旦旦你老公是她真爱、什么都不计较嘛。”
“对,可男人就是贱,她越是这样,我老公就越想给她名分。”
“那你就给她机会证明她的真爱。”
“什么意思?”
“离婚可以谈,但前提条件是确保你和一双儿女能拿到公司控股比例的股权,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得参与公司股权的分配和继承,最多只能通过家族信托拿到现金。”
“他可能不会同意,他现在正对那女人上头得很。”委托人面露愤懑。
“你看你又回去了,要升维思考,你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争权,是为了保护公司,让公司未来不会因为争产纠纷面临被摧毁的风险。这样股东们首先会支持你,你老公内心深处应该也想验证一下对方所谓的真心吧?”
委托人:“这样可能会拖很久。每天回家怎么面对彼此?想想都觉得心累。”
“拖得久未必是坏事,时间是站在你这边的,要知道感情本来就很难经得起时间考验,尤其是当利益也变得没有确定性。你在家里就当没这事儿,对孩子老公都不要带情绪,不卑不亢;同时我们协商和诉讼两手准备。你就把离婚这件事当成一份工作、一个项目慢慢经营好了。创业初期你不是公司销售总监吗。这江山有你的一半,你理直气壮、心平气和地要回你那份而已。不要把感情和利益搅合在一起。”
委托人眼圈突然红了,是的,谁愿意做祥林嫂呢。她在乎的真的只是丈夫的爱吗?那些并肩作战,九死一生的创业岁月,不值得报以忠诚吗?他背叛的不止是爱情,她在乎的也不只是爱情,是共同的历史,是默契的成全。婚姻也好,合伙也罢,爱与不爱之外,至少还应该保有一份义气不是吗?
“再说,你应该也还需要一点时间,让儿子女儿进入核心业务的核心位置,那时候应该就是最佳时机了。”吴茵媛总结陈词。
李海纳的患者刚刚离开诊疗室,李想就不顾助手反对,冲进李海纳房间。
“救我!”李想开门见山。
李海纳一脸委屈:“我的下位患者还有十分钟进来,我还没有去厕所。”
“都怪你让我搞什么练习!”李想指望激起李海纳的愧疚感。
李海纳面露好奇:“你试过了?”
“我越界了。”李想把心一横。
“难道睡了吗?”
李想震惊地一阵咳嗽:“当然没有!你想什么呢!”
李海纳也松了一口气。随即:“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