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蓓一时没有明白:“你指什么?“
“到底是孙宇航真的天真,还是他城府极深?他在表白前到底知不知道你和梁志达情投意合?”
何晓蓓苦笑:“他不知道。在我出轨之前,或者说在我出轨被他抓包对质之前,他一直坚信我们是相爱的,而梁志达是我们爱情的见证人。”
“他就是个白痴。”李想突然苦笑。
吴茵媛瞟李想一眼,因为这句话越界了。而李想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何晓蓓脸色一凛,明显感觉被冒犯。
“你说什么?”
“我说他当时的感受,一定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李想并不是愤怒,而是陷入某种沉思。
何晓蓓也愣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了李想并不是在有意挑衅,而是生出了某种共情。
“你说的对,所以他才会那么受伤。如果他真的早就知道,却选择了捷足先登,不会是后来的那种反应。”何晓蓓语气低沉了下去,像是听到了新的噩耗,“如果会错意的一直是自己——”
比悲剧更悲惨的,是你的人生故事,竟然是个误会,是个笑话。
比悲剧更悲惨的,是你毫无意义。
轰地一声,李想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突然炸裂,嗡嗡的耳鸣声充斥着他的世界,胸口如同裂开一样剧痛。紧接着他浑身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吴茵媛发现他的异样,伸手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是她的声音却遥远隔离,彷佛他被闷在一个罩子里。
李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摇晃着站起,踉跄着向门口走去。
“李想,你干什么去?”
李想无力回头,更无力解释,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否则他就会死在这里。
他冲出医院来到路上。这个路口过分繁忙拥挤,充斥着汽车轰鸣和喇叭声。
刚才闷住他的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被掀开了耳膜似的,所有神经都袒露无余极致敏感,所有声音都被突然放大,无数噪音被按在在他听觉神经上摩擦。他捂住耳朵试图穿过马路,目的地是对面那片城中绿地。
彷佛等了一个世纪,人行道终于转为绿灯。他抬脚踏上人行横道。
左侧,和他同向的SUV刚刚发动,一辆电动摩托车抢了红灯横穿路口。
SUV一个右转尝试躲开电动车,结果大力撞向李想。
噪音瞬间消失,世界静止了一秒、两秒、三秒。
李想感受到了在风中徜徉飞舞的畅快。
下一秒他砰地撞上中间隔离带又回弹到马路上。
紧接着一阵急刹和疯狂的鸣笛声。
今天的天格外的蓝,白云厚厚一团。像极了那个午后。
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三。
时任京城步兵营千总、正六品的年轻武将李念之,兴冲冲地在一处老字号银楼门前翻身下马。门旁挂着“兑换金珠”、“打造首饰”的吊牌。
他清式发辫之上戴一顶深青色六合帽,帽正镶一块白玉,石青色暗团花缎面长袍外,罩一件绛紫色对襟马褂,腰间束一条玄色板带,腰侧挂着一柄精致的短腰刀,另一侧系着一个桃红色锦带编织成的同心方胜。脚蹬黑色薄底快靴,英武挺拔。忙不迭地冲进店里。
店内迎面一张齐腰高的纯黑漆柜台,银器在柜内红绒衬布上熠熠生辉。
李念之向着掌柜拱手:“掌柜的,前几日我看的那支梅花银簪可还在?”
老掌柜面露难色:“实在不巧,半个时辰前被一位公子买走了。”
李念之眉眼顷刻黯淡下来。
掌柜忙从柜中取出一支新簪:“您看看这支梨花簪,比那支更为难得。是那位工匠的师父所制。”
李念之接过簪子,在指尖端详——簪身是上等雪花银打制,簪头錾刻五瓣梨花,花瓣层叠舒展,花蕊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枝叶以鎏金掐丝工艺勾勒,边缘用细如发丝的银丝编累出藤蔓。生动曼妙。
“比那支梅花簪贵三成,但是品味与工艺都更上一层。”
李念之手捻簪子,目光微沉。似是想起了意中人鬓边插着这朵梨花的样子,一抹微笑浮现。他解下腰间钱袋:“包起来吧。”
第67章 半生执念,一场误会
李念之跳上马迫不及待地赶往普济堂总店。因为今天约了心上人和好友聚饮。心上人是京城第一药商普济堂家的千金,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提前请神算子为他卜了一卦,今日大吉,适合表明心意。
到了普济堂外,不等马完全停下,李念之就翻身跳下,直奔后院。经过曲折连廊,他伸手捏了捏放在腰间荷包里的梨花簪子。绕过假山,在连廊尽头的亭榭。他看到正依着栏杆交谈的两人。
那女子发髻高挽,梳成端庄的圆髻,鬓边戴着一朵桃红色的绒花,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透亮的翡翠水滴坠。粉白的脖颈沿伸到藕荷色的缎面大襟短袄中,月白色的马面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折枝兰花。她凭栏而立,微风轻摇她的袖口和裙摆,美不胜收。
她背对着来人,与一旁站立的友人轻言细语着什么。那友人书生打扮,身着月白色素面交领长衫,外罩茶褐色对襟直身,腰间系一条青灰色丝绦,悬挂着一块玉佩和一枚小铜印。背影看去斯文沉稳,儒雅清俊。
那女子轻轻转过脸看向一旁书生,眉梢泛起一抹红晕,竟然是吴茵媛的面孔。她语气担忧:“我这两天心慌得很,总觉得念之会所有行动,如果他今晚就向我表明心意,我该如何是好?现在内心好是不安。”
李念之听到此处,脚下一顿,脸色凝住。
那书生并未回头,只是迟疑片刻,轻轻一叹:“念之刚刚被擢拔,应该正是要专注公务的时候,也许是你多虑了。”
“可是我们这种境况继续拖延下去,每多一天,就怕他误会更多一分。你也知道念之从小笃信我和他是命定姻缘,执念深重。乞巧节那天,我放在诗集中赠与你的同心方胜,被他看到时,他眼中妒意令我不寒而栗。如果不是你顺水推舟说是我送给他的,我不敢想象——”
李念之伸手摸向腰间那个桃红同心方胜,心中一阵麻痹,脚下如灌铅沉重。
那友人终于幽幽一声叹息,拿起一支梅花簪,轻轻插在女人的发髻之间。
竟然就是那支梅花簪,他知道她一直心心念念、他刚刚去买却失之交臂的那支梅花簪。
“今晚,我会和他谈。”书生轻侧看向女子,语气深情而笃定。
女子轻轻将头倚靠在书生的肩上。
不相干的人看过去,应该是幅很美的画面。
对李念之而言,是鸩酒,是断肠散,是一剑封喉。
他心碎欲裂,大脑轰鸣,胸口一阵腥甜,喷出鲜血。
他扯掉那同心方胜,转身试图离开,然而脚下却失去知觉。
那两人似乎惊觉什么,回头看向他。
然而他的视觉突然丧失,世界一片空白。
如何离开普济堂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只知道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他已经在马背上。
漫无目的地飞奔。
半生执念,一场误会。
他用力轰击马腹,烈马在狂暴中加速弹射出去。
集市路口,一个小童脱离了母亲的手,咿咿呀呀走到道路中间。
李念之的马须臾就冲到路口,眼看就要踏上小童。
李念之用尽全力提起缰绳拽向一侧。
马蹄腾空,马身侧后翻转,但因为速度太快,惯性使然,连人带马失去平衡摔向一侧,撞倒了路边的货棚。
李念之头撞上了石柱,颅颈皆碎。
那梨花簪从荷包飞出,在日光下折射出灿烂银光。
为什么是这一天,李想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叫李念之的自己,卒于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三。
公历1735年9月28日。
他的怨恨,他必须在那一天酩酊大醉肆意妄为的理由,是因为9月28日,他死了。
在巨大的澄明之中不知漂浮了多久,他被抛落到了某处黑色岸边,一座玉石桥跨在两岸之间,这桥从此岸到彼岸,呈现从黑到白的渐变色,彼岸自然是纯白色,直白地诠释着这边地狱,那边天堂。
传说中的奈何桥?
许多男男女女在排队上桥,一个剑眉星目的英气女子,一身玄衣,窄袖束腰,站在桥边。发间别一支乌木簪。要不是她手中那只白瓷碗,李念之会以为她是一名刺客。
她递上一碗清汤,给一个白发老妪。汤色清如白水,只是中间漂浮着点点幽绿闪着光,像是忘川河底捞起的星子。
“喝下这碗汤,前世种种,便如春雪入泥,再寻不着痕迹。来生新得一副心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那白发老妪接过瓷碗并未饮下,而是一脸期盼看着女子:“姑娘,我是来寻人的——他三年前来到此处,左眉梢有颗痣,你可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