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张修娥崩溃了,一遍又一遍,“那我呢?”
张连山恼了,“我会让爹尽快给你找个人家的,这对你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知足吧。”
见过了曙光,谁还愿意回到漆黑的涯底呢?
明明自己为了爬上来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是血了,明明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于是,只剩下了死的决心。
“所以,是张修娥杀了宋雨珊、张连山,然后自杀了?”
“她最后一次从这里离开后,碎片连同那只木偶就消失了。”
季魁想起来张修娥在这里求着自己教她,然后自己一点点做那木偶的样子。
“她知道碎片的反噬会要了她的命吗?”
季魁如今的身子便是滥用碎片力量的下场,九黎图蕴藏的是巨大的诅咒力量,所以才会被分成碎片进一步消解。
但即便只是一片碎片,也绝非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她当然看到我的下场了,但是一个一心想着跟敌人同归于尽的人,哪里会在意呢。”
苏星遥感同身受,他们想要重新集齐九黎图,不也是想借用他的力量向杨家报复吗?又有谁想过后果呢。
苏星遥离开魁星楼的时候已经后半夜,她走在毕节的夜市,一个小小的毕节夜市却也热闹。
昨日卖花的婆婆还在,她似乎记性不大好,又举着一束花到了自己跟前。
苏星遥没有为难她,掏了钱,接过了这一大束杜鹃。
她要走了,那婆婆却突然在背后开了口。
“虽然到处都是杜鹃,但独独这一束跟姑娘最有缘呢。”
苏星遥一怔,突然就不想想那么多了。
这世间每一个活着的,人也好,动物也好,谁又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判定世间的规则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路的尽头都是死亡,早或晚。
眼前的、手边的便是你的,无论是福还是祸。
她抱着一束杜鹃回到张府自己的房间,昨日杨烨买的那束还在。
本来已经伸出手下意识将那束取出,想了想,还是另外取出了一只花瓶,将今日的花重新插上了。
该去看看他的吧,苏星遥内心响起一个声音。
她走到了门口,看着那超出院墙的梨树忽然又止了步。
还是晾他一晾吧,说了等他回复,巴巴去问他,倒显得自己更急了。
但如季魁所说,肉身傀儡难以短时间内做成,应该再去确认下宋雨珊和张修娥那两具肉身傀儡,但这样总归要跟他碰面的。
正踌躇着,一个娇小身影从院门口掠过,苏星遥一眼看出是春水,正在外面徘徊着进还是不进。
于是假装散步走了过去,将春水逮了个正着。
“苏姑娘,我来给你送耳环。”
春水怯生生,一边说一遍警醒着四周,生怕被人发现。
“我正因为这睡不着呢,你来得太巧了。”
苏星遥一把抓住春水,“快进来,我看看是不是我那只。”
春水的手心尽是湿汗,看来已经在这附近等了苏星遥很久了。
两人进了屋,苏星遥立刻将门关上,春水也并不意外,苏星遥看她眼里神色,显然知道自己会问她更多,早已做好了准备。
“给您。”
耳环被她小心用一块方巾包着,并没有因为猜透了苏星遥的心思而有任何怠慢。
苏星遥忍不住又多看了春水一眼,将那一只从兜里取出来,一并放入了方巾中。
“送给你,很称你。”
“不,不,太贵重了,姑娘快收回去。”担心苏星遥不肯收,春水又主动道,“您要问什么就问吧,老爷睡下了已经。”
这样聪明的姑娘,甚至算得上勇敢,否则就会像绿萍一样吓傻跑掉了。
“绿萍真的是跑了吗?”
春水摇了摇头,“她死了。”
“怎么死的。”
“因为她说是小姐杀了少夫人。”
苏星遥心头一凛,原来张家曾经距真相这么近吗。
春水似乎想起什么可怖画面,强忍不适继续说,“少夫人跳的那个舞是小姐自己编的,只给少爷跳过。新婚那天,她非要留在少爷房中,起初三人还只是普通的喝酒聊天,直到小姐拿出了那只准备了很久的精致异常的木偶……”
……
张修娥掀开木偶上的盖头,小小的木偶竟然穿着一身红色嫁衣。
宋雨珊欣喜道,“这是我吗?是送给我的吗?”
她为人简单,丝毫没有察觉到张修娥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
“送给哥哥的,当然就是送给嫂子的。”
张连山不喜欢张修娥这样的说法,但也不想在措辞上跟她争辩,她喝了不少酒,免得发酒疯说出不该说的。
“酒也喝了,礼物也送了,你回去睡觉吧。”
“哥哥是在赶我走吗?”修娥脸颊通红,眼睛也是红的,发出咯咯两声笑,“怎么了,怕我影响你们洞房吗?”
她打了个酒嗝,酒气冲天,她自己伸手挥了挥,“你们俩,谁光着我没见过!”
宋雨珊脸色一变,张修娥话锋一转,指着张连山,“我说的是他小时候。”
“修娥,你醉了,喊绿萍进来扶你回去吧。”
平时就算了,明明是自己的新婚洞房夜,她还这般不知趣。
为了安安稳稳嫁给张连山,自己强行容忍她的存在,还装作跟她亲密无间,这一装就装了好几个月,她早已经到了极限。
“连你也赶我走。”宋雨珊咧嘴一笑,“不是说好的吗,成婚之日,我要给你们表演傀儡戏的。这戏,我可练了好久呢。放心!很快!演完我就走。”
两人无法,只能忍着性子,指望张修娥唱完赶紧走。
张修娥捏着嗓子唱了起来,手里的傀儡活灵活现的动了起来。
宋雨珊只觉得自己是不是醉了,看着那傀儡的五官竟然生动得跟活人一般。
房间外,守着的绿萍和春水打了会盹儿,惊醒时房间里没了动静,两人只当已经散了休息了,便也回去休息了。
“谁知次日,就发生了那一幕。绿萍当场吓晕,醒来后,坚持说是小姐杀了少夫人,因为小姐说过要把少夫人做成木偶送给少爷。”
第17章 名字
“这完全可以当作疯话,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因为一句疯话就死了呢。”
“别人都当她是疯话,但老爷没有,那天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小姐本来就被吓傻了,问什么也都问不出,老爷一怒之下迁怒于夫人,动手打了夫人。夫人就要将绿萍赶走,绿萍父母早就死了,家里就剩一个赌徒哥哥,她要是离了张家回去铁定被他哥哥卖去青楼,就不肯走,拉扯推搡着,掉进井里了。”
其实春水说了一半的时候苏星遥已经大概料到了事情的真相,有钱人家为了省去事端、口舌,死了人往往找点别的理由搪塞掉的。
他们一贯最会模糊事态的,更何况只是一个女婢。
“你呢,为什么告诉我?”
“我知道姑娘是圣女,听说圣女可以渡化枉死之人,我跟绿萍相伴多年,总归是有感情的,我想请苏娘替她安魂,让她早入轮回。”
让活人安心,让死人魂定,是圣女之本职。
“带路吧。”
苏星遥跟着绿萍往外走,梨树上的安魂经幡被风刮得哗哗作响。
今夜风好大,成片的乌云遮去了月光。
苏星遥 见风咳嗽,咳了两声,听到隔壁房门有了动静,估摸着是杨烨起身了。
她脚下一顿,想着他会不会开口说点什么。
“苏姑娘,我们得快点了,夫人一会儿该起来念佛了。”
那边并没有任何动静,苏星遥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杨烨回来后其实也根本没睡着,只是干坐着,心里想等苏星遥却想不好要说什么,便告诉自己不是在等她。
等着困了打了个盹儿,突然听到咳嗽声,一下子便惊醒了。
身子已经到了门口,意识才跟了上来,一下子便顿住了。
若是我现在主动去跟她说了话,岂不是就是承认自己向她臣服,自己矮她一头了。
此前几天,较量是暗里的。
可这个女人先前竟然公然地说出要自己心甘情愿臣服于她,接受她的邀请。
思量着,杨烨的脚再也迈不出去了。
要自己公然认输,决然是做不到的。
他就是凭着这股子不认输的劲才活到现在的。
听着那边动静也停了一会儿,但只是一会会儿,杨烨便确信苏星遥离开了。
果然,这个女人在等着自己主动去向她摇尾乞怜。
她做梦。
杨烨想着重新回到房间,依旧干坐着,很困,但就是不想睡。
身上的疼痛犹在,但好像跟这一番思虑比起来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春水熟门熟路,很快就带着苏星遥悄默默地来到了偏院一口老井前。